朱厚烨道:“你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莉莉白,她从小就很有主见,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决定做更好的自己。”
“更好的自己?”
“是的,她的第一个人生目标就是堂堂正正的活着,像一个人一样地活着。莉莉白,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女人一辈子都是男人的附庸,也是男人的工具。特别是跟博林家族这种本身是霍华德家族的附庸的家庭,连托马斯·博林都是霍华德家族手里的工具,更不要说安妮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安妮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发现问题所在,并且头脑清楚地找到那条正确的路。莉莉白,你的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女性。她聪慧、敏锐,拥有一流的洞察力和思考能力,也有绝佳的行动力。能在糜烂的法兰西宫廷中独善其身,得到克洛德王后殿下的称赞,成为克洛德王后亲口承认的王室家庭中的一员。你母亲的品性可见一斑。所以,莉莉白,如果有人拿你母亲的贞洁说事,你大可以唾到他的脸上。”
“即便妈妈是宫廷明星?”
“那只是社交辞令而已,莉莉白,宫廷本身就是一个轻佻的世界,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社交辞令。把社交辞令当真的人,除了第一次来到宫廷的乡下小贵族,就只有蠢货。不能因为一个女性精通社交就说对方是·荡·妇,这是不道德的。莉莉白,熟练掌握社交辞令和各种社交技巧是宫廷里每一个人都必须掌握的技能,跟贞洁无关。”
伊丽莎白道:“包括跟你订婚?”
“是的。”朱厚烨道,“莉莉白,你是不是听人说过,你母亲向我求婚,是因为她想往上爬?”
“我不否认。”
“你信吗?”
“我不信。当年凯里家族也是英格兰的名门望族,可就是因为亨利,我的姨妈,玛丽·博林就不得不进宫做了他的情妇。”伊丽莎白道,“我了解过当年的白厅宫。当年的英格兰,除非成为跟诺森伯兰伯爵那样的大领主级贵族的妻子,否则,妈妈无法拒绝国王的求欢。”
一旦答应,不但会失去贞操,还会失去名誉,成为诸多的国王的御用·婊·子中的一个。
朱厚烨道:“所以我们订婚了。我需要一个人,在我远征意大利、拯救罗马的时候,替我坐镇领地。你的母亲需要权势也需要足够正确且充分的理由拒绝国王。我们各取所需。”
“不是因为爱情?”伊丽莎白非常困惑。
“跟爱情无关。我们的爱情是在日后的互相依靠互相扶持共同努力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的。莉莉白,我是因为我的天性,你的母亲则是在宫廷中见识过太多太多惨烈的例子,我们都是那种注定了不会也无法一见钟情的人。”朱厚烨道,“你母亲真正打动我的地方,是她成为赫特福德郡的代领主之后。”
“在那之后?”
“是的。我见过很多很多的人,当他们爬上高位之后,他们会变得极为刻薄,会反过来欺负那些原本跟他们一样的人和曾经看不起他们如今却不得不低头的人,就仿佛这样做了,就能凸显他们的高贵和权势一样。莉莉白,你的母亲不一样。她成为赫特福德郡的代领主之后,把目光投向了领地子民,男人女人家庭。她思考,她成长,她怀疑,她探索。得到那个答案,并肯定了这个答案后,莉莉白,你的母亲没有迟疑,她付诸行动,就跟她少女时代定下第一个人生目标一样。”
朱厚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光,就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看得伊丽莎白两眼泛红。
伊丽莎白道:“卢米埃,妈妈到底什么模样?我跟妈妈一点都不像。”
十六世纪的画像骗也十分有名。
而且这个时代给女士们画的肖像画,基本都一个姿势,如果不是衣裙的不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朱厚烨沉吟片刻,道:“既然这样,给你那个吧。”
那个?
在伊丽莎白吃惊的眼神中,朱厚烨起身打开写字台,在暗格里拎出一个长约一尺的镶螺钿黑漆小木箱子。
箱子里的丝绒垫子上,躺着一座十二页转页插屏,每一页上都是同一个女人,黑发黑眼,戴着标志性的B字项链,不是安妮·博林又是何人。
朱厚烨将插屏安装好,将拉绳放到伊丽莎白手里:“试着让它转动起来,莉莉白。”
伊丽莎白照做。
她轻轻一拉绳索,插屏旋转,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伊丽莎白认得,插屏用的纸是七年前传入荷兰的宣德纸,是大明宫廷监制的高档纸张,是来自大明皇帝的赏赐。
这十二张画,描绘的是同一个场景:女人正巧转过头来,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的余光扫过来,仿佛看到了久别的恋人,露出了迷人的笑靥。
女人的眼睛就仿佛长了钩子一样,嘴角带着三分轻佻三分漫不经心,整个人都散发着野性的致命·性·感。
妈妈!
伊丽莎白痴痴地伸出手,手指被打痛了才意识到,这只是一座能旋转的插屏,并不是母亲活了过来。
伊丽莎白一头扎进朱厚烨的怀里,放声大哭。
第526章 幸福不易
“既然你们相爱, 为什么不结婚?”
插屏上的画,毫无疑问,是朱厚烨的亲笔。那细腻的笔触, 每一笔, 都饱含着浓烈的情感。
没有深深的恋慕, 根本不可能把安妮·博林画得那么美。
所以伊丽莎白更困惑了。
既然相爱, 为什么不结婚?
如果朱厚烨当年跟安妮结婚了,那她就是朱厚烨的女儿。不用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不用承受非议。她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也最骄傲的公主。
“莉莉白, 婚姻光有爱情是不够的。”
“可是你们不止有爱情啊!你们有共同的理想,彼此欣赏, 又一起努力那么多年!”
原地结婚怎么了?!
朱厚烨道:“正是因为如此, 我们才没办法在那个时候结婚。”
“为什么?!”
“因为正确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以正确的方式开始, 对于我和安妮来说, 非常重要。偏偏我们的开始却是错位的。”
“错位?”
伊丽莎白不明白。
“是的, 莉莉白, 这个世界不承认女性文官,也不承认女性统帅。安妮是我当时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可是除了婚约, 我拿不出任何可以让她获得承认、代替我执掌领地的办法。安妮也一样。如果在我的故乡,她可以凭借她的能力获得她任何想要的官职、尽情地展现她的才华,并且可以凭借自己出色的表现得到整个社会的一致夸赞。可是在英格兰, 不, 在整个基督世界, 她没有办法获得这一切。莉莉白,你的母亲当年只能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做赌注。因为她别无选择。”
“这有什么不对吗?”
在伊丽莎白看来, 用婚姻做交换,是很普通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一个扭曲且畸形的世界,莉莉白。我本应该给你母亲的是领地最高行政长官的任命书,可结果却只能拿出婚书。你的母亲本来只需要付出才能,结果却要赌上婚姻和一生的幸福。这就是错误。”
伊丽莎白道:“我想,任何一个女贵族,如果能成为一个手握实权的领主的话,都不会介意这样的交换。”
“对于我和安妮不行。莉莉白,我们是天生的支配者。”
伊丽莎白无法理解:“支配者?!”
朱厚烨道:“是的。因为我们是天生的支配者,所以我们更倾向于支配别人,也无法容忍我们的人生被支配。”
“可是这跟你们不结婚有什么关系?你们可以一起支配别人。”
“莉莉白,支配者是有领地的,哪怕是想要靠近,也必须先克制我们的天性。”
“可是,你们一直都配合默契、相处愉快。”
“那是以下属和上司的模式配合默契、相处愉快,不是以丈夫和妻子的模式,莉莉白。下属和上司是两个阶层,阶层不同,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可丈夫和妻子却不不是,丈夫和妻子本来就是平等的,各个方面都是。”朱厚烨道,“诚然,下属和上司也能拥有友情,并在此基础上诞生可以交付生死的信任。但是丈夫不是上司,妻子也不是下属。如果把我们相处的模式固定在这样的模式之中,就等于我们亲自动手在我们之间画下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那也意味着,我们将永远无法靠近。”
明明相爱却无法靠近,那样的婚姻,还是婚姻吗?这样的婚姻,又怎么可能幸福?!
伊丽莎白道:“很多女人都会把丈夫当成上司,把自己当成下属。”
这会让她们过得比较轻松,也更有利于她们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的利益。
“只有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只是契约结婚的人,才会那么做。莉莉白,我跟安妮相爱,我们想获得幸福。”
“所以你们必须克制你们的天性,努力靠近?不能以上司和下属的模式相处?”伊丽莎白努力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