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道：“是的。”
“丽萃？丽萃也跟这件事有关？”在克伦威尔的心中，自己心爱的小女儿一直都是可爱的、贴心的小淑女。他让女儿成为安妮的侍女，并不仅仅是因为来自于朱厚烨的请求，还因为，他希望女儿能跟安妮·博林一样，成为一个独立坚强的女性。
作为律师，克伦威尔见过太多对丈夫千依百顺却只换来抛弃的女人。克伦威尔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变成这样，所以他把女儿送到了安妮·博林的身边。
克伦威尔从来没有想过，女儿竟然会因此遭遇不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关爱女，克伦威尔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玛格丽特道：“克伦威尔阁下，您因为律师职业出身，因此接手过很多关于神甫违法犯罪的案例，并因此成为了新教徒。您怎么会以为，一直注视着您、跟随着您的脚步的丽萃，会对此一无所知？在您为了这个王国赌上一切的时候，丽萃又怎么可能无所事事呆坐一旁？”
克伦威尔恍然大悟：“丽萃也看到了女巫审判。”
“是的。”玛格丽特道，“不止是安妮殿下和我，我的两个妹妹，还有您的女儿，以及其他好几位可敬的女士，我们都看到了女巫审判的种种不合理之处。我们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丽萃？
那一瞬间，克伦威尔都不知道，应该替女儿高兴，还是担忧。
他定了定神，道：“可是，这跟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玛格丽特看了看四周，克伦威尔立刻起身，检查了整个房间，甚至走到外间，把大门关上。这才回来道：“您可以继续了。”
玛格丽特道：“因为安妮殿下担心，自己会拖累国王陛下。”
“什么？！”克伦威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是这样的答案。
“您以为，以安妮殿下的聪慧和敏锐，会对霍华德和白金汉公爵小姐背后的事一无所知吗？”
“她早就知道魔药的事？”
“不止是魔药，还有我们要做的事。我们很清楚，我们即将挑战欧罗巴上千年的秩序，甚至是质疑福音书的部分内容。请想象一下，只是把圣经翻译成德语，马丁·路德猊下就被教廷开除教籍判为异端。我们却是在质疑福音书，也在，质疑天主的存在。”
“什么？！”
克伦威尔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您确定吗？女士？”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是的。我没有必要对您撒谎。相信您跟我的父亲一样也关注过女巫审判。那些人，诬告，把无辜的人送上火刑架，罪行累累，天主为什么不降下神罚，把他们都劈死！”玛格丽特越说越激动，道：“难道这就是女人应该受的？！女人就不是天主造物吗？！我们反复讨论过很多次，最终的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天主，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玛格丽特没有继续说出口。
但是克伦威尔听出来了。
他跌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半天没说话。
否定天主？！
这，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即便是新教徒，克伦威尔依旧相信天主的存在。就跟托马斯·摩尔一直固执地相信，罗马就是圣人的家园，也是天主存在的证明。
第462章 女人
无需赘言。
放下震惊之后, 克伦威尔很快就理顺了其中的逻辑顺序。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女人的忍耐和奉献。这在他的律师事务所的案卷中，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也同样清楚，女人一旦下定了决心, 就轻易不会改变。这跟男人不同, 男人总是容易被诱惑, 所以男人们考虑问题, 总是会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就跟他虽然坚持宗教改革，却也会做出妥协一样。
但是女人却不同, 她们的要求往往更加直接，那就是解决问题。
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如果这些女人还没有学会思考, 那她们只有忍耐；可是一旦女人学会思考, 她们就会拼尽全力去找到根本原因所在。
怀疑天主？
对于男人们来说，仅仅是这样的念头, 也是挑战信仰的大逆不道之事, 可是对于被逼到绝境的女人们而言, 却意味着她们是否有资格活着！
女巫审判, 把女人放到了天主的对立面！
这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克伦威尔的脑海的时候，即便是克伦威尔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关键：“国王陛下本是无神论者。”
因为朱厚烨本是无神论者，后来才皈依天主教的。如果有人存心找茬, 要求教会彻查朱厚烨的话，在拉丁文和圣经上的短板会让他处于不利境地。
“而安妮殿下，她并不是一个善于控制隐藏自己的人。”
克伦威尔绝对不会忘记当年在宫廷中光芒万丈的安妮·博林。
“您干脆说, 安妮殿下本身是一个相当活跃的人, 妙语如珠也是她身为宫廷明星的魅力之一。”玛格丽特道, “但是，您也该知道, 宫廷就是这样的地方。如果你没有新鲜的言论，就很容易失去光环。”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容易失控。
教会很包容，即便以前是无神论者，只要皈依天主教，只要不危害到教会的根本，只要保持对天主的虔诚，教会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样，教会也很苛刻，对女性尤其苛刻。一个原本应该是虔诚的教徒的女贵族，竟然怀疑起天主的存在！毋庸置疑！肯定是异端！
安妮恰好处于这么一个位置，她是朱厚烨的未婚妻，所以一旦被发现她成了无神论者并怀疑天主的存在，对卡洛斯和亨利八世等朱厚烨的政敌来说，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们可以大肆宣扬，说朱厚烨是异端，说安妮就是受了朱厚烨的影响才会成为无神论者、成为新的异端。
鉴于尼德兰地区本来就是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哈布斯堡家族在尼德兰根深蒂固，所以，如果亨利八世这里告发安妮是异端，那头哈布斯堡家族就可以在尼德兰散步谣言，说安妮是女巫，是因为受了朱厚烨的影响。
有亨利八世的侍从们帮忙作证，就是教会一开始不想审判朱厚烨又如何？尼德兰的贵族肯定第一个造反，而那些雇佣兵们，无论是天主教雇佣兵还是新教雇佣兵，都不会为一个无神论者服务！
克伦威尔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亨利八世只需要雇佣一个出色的律师，利用言辞，让托马斯·摩尔在法庭上做出对朱厚烨不利的证词。
因为朱厚烨的确曾经是个无神论者。
一旦这个法庭开庭，无论法官和教廷给出什么样的判决，反正荷兰王国最后就是不分崩离析，也会动乱不止。朱厚烨也会面临前赴后继的刺客和暗杀。
因为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狂信者。
这也是朱厚烨的死穴。
“竟然是这样！”
难怪！
“我妹妹曾写信告诉我，安妮殿下害怕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安妮殿下曾经不止一次对着镜子哀叹，自己明明只比陛下大一岁，可是看上去就跟凯瑟琳王后之于亨利国王一样。”玛格丽特的神情里透露着哀伤和怀念，“魔药事件，对于安妮殿下来说，是解脱。”
克伦威尔道：“玛格丽特·摩尔·达西夫人！”
欧罗巴很少称呼别人的全名，称呼全名，往往代表着愤怒。
对于玛格丽特的说法，克伦威尔很生气。
玛格丽特道：“这是真的哦。我有安妮殿下的亲笔信。”
克伦威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说……”
“是的，”玛格丽特按着心口，道：“我甚至因为这封信专程赶到伦敦。安妮殿下亲口告诉我，整整两个星期，她曾经连着整整两个星期，梦见自己跟卢米埃陛下结婚后不久，因为她的缘故，累得卢米埃陛下惨死。”
“什么？”
克伦威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想起了当年朱厚烨对预知梦的解说。
“难道不是因为安妮殿下的恐惧……”
玛格丽特道：“安妮殿下曾经说过，她也怀疑过。但是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安妮殿下曾经为此跪在祭坛前日复一日地为卢米埃陛下祈祷。也就是这份虔诚，让安妮殿下无意中发现了亨利国王联合哈布斯堡家族的计划。”
克伦威尔道：“所以，安妮殿下才决定服下玛丽·博林·凯里送去的魔药？”
“是的。如果是别人中了魔药，身份不够，最后也只会被泯灭证据。只有她本人中了魔药，才能引起各国乃至教廷的重视。”
也只有以她自己为饵，才能彻底粉碎亨利八世对朱厚烨的阴谋。
安妮也相信，朱厚烨既然能一步步地削弱哈布斯堡家族，夺走奥地利的卡洛斯的权力，那么他就能继续压制哈布斯堡家族，让奥地利的卡洛斯暴跳如雷且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