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道：“但是我们分析了深层原因。”
“然后呢？你们有什么发现？”
玛格丽特沉默了。
玛丽追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不，陛下，这才是关键。我们发现，国王陛下的内心深处，从来就没有女人必须顺从男人的概念。在国王陛下的心中，女人可以是各种各样的，却必须有三个共通点。”
“什么共通点？”
“身为女性，必须要有至少一件才华，或者说让自己生存的技能，从各种手工、绘画、刺绣、写作、翻译到治理领地，什么都可以。国王陛下似乎非常厌恶那些宛如缠着大树的藤蔓一样攀附着男人的女人。”
玛丽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第二，女性必须是善良的，但是善良要有锋芒。第三，女人也要有明辨是非的判断力，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是男人的传声筒，只会说些诸如‘是的，先生。’、‘谢谢，先生。’之类的话。国王陛下更青睐擅长辩论的女性。”玛格丽特道，“陛下，国王陛下虽然从来不曾说过，可他从来就是对我们推崇的淑女嗤之以鼻的。他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又寂寞。”
玛丽立刻警觉：“你爱他！”
情敌！
玛格丽特道：“陛下，这不是爱情，这是憧憬。我憧憬着国王陛下，好奇他的世界，也向往着那个理想国，但是，我很清楚，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玛丽傻了。
“不是爱情？”她还是有些不相信。
玛格丽特道：“是的。”
“你确定？”
玛格丽特道：“陛下，国王陛下在我的心中就是一位圣人。”
玛丽不理解。
她问道：“那么安妮呢？”
“安妮殿下决定成为国王陛下心仪的那种女性。”
“她决定改变自己？”
“是的。我们原以为，这个过程是一种蜕变，会非常痛苦。可事实却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付出了努力和汗水，还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我们变成了更好的模样。”
而不是童话故事里，只有表面光鲜背地里一地鲜血。
玛格丽特道：“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们意识到，一段真正的爱情，一个对的人，能让女人变得更好。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爱情和婚姻，甚至是亲情，对女人来说，都是无情的剥削和压榨。陛下，国王陛下出自灵魂深处的仁慈，注定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那种发自内心的悲悯和怜爱，深深地震撼着安妮也震撼着玛格丽特。
玛丽低声道：“那他为什么不能努力适应这个世界？”
努力去适应，然后向天主祈祷，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只要诚心祈祷，天主就会惩罚罪人。
玛格丽特道：“陛下，如果国王陛下改变了，那他还是国王陛下吗？”
第460章 玛格丽特·摩尔（三）
沉默蔓延开来, 好半天，才听得玛丽道：“可是安妮死了。”
“是的，陛下。”
玛格丽特神色坦然, 玛丽更加不理解了：“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
玛格丽特道：“陛下, 安妮殿下和我早在1529年的时候就知道, 我们决定踏上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随时都有可能让我们付出生命。我的运气比较好，因为我的父亲是托马斯·摩尔，所以我活着。安妮殿下的父母家人肯定会背刺她, 所以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也好，安妮殿下也罢, 从一开始, 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命运。”
“你们知道？包括安妮会死于暗杀这件事，你们也事先知道？”
“陛下, 请问, 您知道女巫审判案件中, 告发者和证人都是些什么人吗？”玛格丽特的声音非常平静, 平静得让玛丽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告发者中，除了垂涎当事人的美色的，更多的是女人, 或者是出于嫉妒，或者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至于作证的那些男人，他们很多人只是垂涎当事人的美色, 而且他们也知道, 对方是绝对不可能同意跟他们交往, 更不会答应他们的求婚。所以怎么办？当然是诬告这些女人是女巫。因为按照教义，处女是纯洁的、无罪的, 所以为了达成把这些女人送上火刑架的目的，欧罗巴所有的教会法庭都允许村子里的男人去教会牢房奸污这些被诬告的女人。被奸污之后，这些女人就失去了处女之身，就是有罪的……”
“够了！”
玛丽越听越恶心，忍不住大声喝止。
“陛下，您只是听说就觉得恶心，那您可知道，这些事情，整个基督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有受害者？！”玛格丽特道，“当然，我也不否认，我的父亲也是一位同情女性、反感女巫审判的人。但是，我要说的是，我父亲的着手点在改革教廷，他写书、发表学说，呼吁教廷和教会改革。但是比起国王陛下，我父亲做得实在是太少太少，甚至不值一提。至少，我知道，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提议过对修女院动手。而国王陛下成为荷兰大公之后第一件工作就是，收拾修女院，拯救了数以千计的修女。陛下，您可知道，当时国王陛下冒着多大的风险吗？”
稍有不慎，就站到了教会的对立面！
而站到教会的对立面，一旦被教廷宣布绝罚、开除教籍，朱厚烨也会失去他的王冠，甚至会因此而被送上火刑架。
十五世纪和十六世纪，被送上火刑架的修士、神甫也不在少数。
“可是……可是他挽救了罗马。”
“是的。国王陛下堵上了自己挽救罗马的功绩和名誉，拯救了荷兰的修女们。”玛格丽特道，“其实，按照法律和教义，这并不是国王陛下的义务。因为修女发下守贞誓言，就不再是世俗中人，国王陛下其实没有义务冒着巨大的风险拯救她们。可是国王陛下却还是那么做了。这是国王陛下的高贵与仁慈。陛下，国王陛下身为一个男人，尚且努力拯救他能拯救的每一个女人，为什么身为女人的我们，就要躺在宫廷里什么都不做？”
玛丽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低下头。
她无话可说。
周围的侍女们也一样。
玛丽低声道：“可是，你离开了宫廷。”
“陛下，我离开宫廷从来不是因为我选择了放弃，而是因为我知道这场改革只在宫廷里是不够的。很多女巫审判案件，都跟那些无知的民众息息相关。必须让赫特福德郡的思想传播到每一个乡村！这场改革才有可能成功！否则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空中楼阁！陛下，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女人被诬告为女巫而丧生。而我们在做的是一场改革！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基督世界的大变革！这样的改革，又怎么可能不流血不牺牲？！陛下！不流血不牺牲的改革那不叫改革，那叫过家家！”
女巫审判的背后，充斥着多少利益纠葛，又堆积了多少尸骨！想不牺牲就改变这个世界？！
做梦呢！
玛格丽特傲然道：“陛下，如果您现在叫卫兵把我送去教会法庭，我不会反抗。但是，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说辞。”
玛丽痛苦地扭着手，道：“难道我注定了要活在安妮的影子里！活成她的复制品吗？！”
玛格丽特道：“陛下，从来就没有人要求您成为另外一个安妮殿下。国王陛下对您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您自己做出判断，而不是依赖您的告解神甫。而怜悯您的臣民，特别是怜悯国内的女性，是我个人对您的期望。
“陛下，国王陛下的宫廷很干净，这是因为国王陛下本人洁身自好，他和您任命的几位重要的大臣，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克伦威尔阁下，都是难得的好丈夫。所以现在的宫廷对于女性来说，就是人间的伊甸园。可是您往前看，远的不说，就说您父亲的宫廷。教义、社会乃至整个宫廷都在要求女人们恭敬顺从。恭敬顺从做什么？去做情妇！漂亮一点的、能吸引国王的，就做国王的情妇。不够漂亮或者没能吸引住国王的视线的，就去做其他贵族和重臣的情妇。陛下，这就是宫廷。我们名义上是宫廷贵族侍女，实际上却是婊·子！如果没有足够的身份，女人就是婊·子和娼妇的代名词！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年代！
“是！历代教宗冕下不止一位下御令呵斥这样的现状，各国学者也不乏写书讽刺这样的事情，可是真正动手强力扭转这种事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就是国王陛下！
“陛下，这就是欧罗巴！无论福音书和圣经是多么地真知灼见，可是在实际生活中，终究不过是对女性进行压榨的工具。
“陛下，您是英格兰的女王，要求您改变的，从来就不是国王陛下，而是您身为女王的天职！”
“陛下！王国境内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你的子民，别忘记，您在加冕的时候，曾经发誓要保护您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