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假如按照欧罗巴的习惯，那每一个圣人国的人都拥有神族血统和王室血统。所以，在圣人国，强调血统是非常无聊的事。圣人国通常只提最近的五代。”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克伦威尔简直三观破碎，即便是现在，只要回想起，他依旧会有一种如梦似幻的错乱感。
玛丽更加不理解了：“那他们靠什么辨别敌友、治理国家呢？”
王室治理国家需要贵族，这也是欧罗巴各国公认的真理。
“靠同一种文字、同一种语言，靠圣人国传承了五千年的文化，陛下。”克伦威尔道，“多年来，我一直都在试图把英格兰和威尔士、爱尔兰整合成一个真正的、团结的王国，希望英格兰的人民以生在英格兰为荣。可是我还在摸索，圣人国却早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近两千年。陛下，圣人国领主级的贵族早在一千七百年前就已经消失，圣人国最后的贵族消失在六百年前。”
对于现在的圣人国来说，贵族的存在，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可是卢米埃说过……”玛丽还是不理解。
“那是士族，是官宦阶层，也就是文官和预备文官群体，陛下。在圣人国，高级文官家庭都会拥有自己的庄园，有的家庭还不止一个庄园，听上去跟英格兰很像。但是圣人国的庄园只代表着土地使用方面的权力，却没有行政方面的权力。在圣人国，就连君主也会被国家法律掣肘。”
把君主置于国家法律之下！
这才是托马斯·克伦威尔心目中的理想国！一个公平公正的世界。
克伦威尔的理想国跟托马斯·摩尔不同，托马斯·摩尔心中的理想国是人人吃饱穿暖按需分配。
原来如此！
想到菲利普·克罗伊的话，玛丽幽幽地道：“这也是卢米埃的计划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贵族想要除掉他，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克伦威尔道：“陛下，国王陛下比我们想得更加长远。”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国王陛下在通过商业手段不动声色地削弱贵族们对各自领地的控制力。贵族们虽然难受，偏偏挑不出一丝毛病。”
什么？
玛丽完全搞糊涂了。
她道：“所以，克罗伊阁下和菲利普·克罗伊阁下隐隐感觉到了，却依旧有很多贵族完全没有发现。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是的，陛下。”
见玛丽不理解，克伦威尔这才道：“陛下，请您试想一下，面包和糖，哪一种更受欢迎。”
“当然是糖。”
糖是贵重的奢侈品，这是常识。
如此简单的问题，如果换一个人来问，玛丽绝对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和轻慢。
克伦威尔道：“是的。糖非常贵重，所以连带着甜菜的价格也水涨船高。所以对于平民来说，他们更愿意种植甜菜而不是麦子。”
玛丽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不行！大家都种甜菜，那拿什么填肚子？！我可不想天天吃土豆！”
土豆虽然好，但是如果天天炖土豆，就是玛丽也要疯。
比起土豆，玛丽还是更喜欢面包和小蛋糕。
克伦威尔道：“陛下，这就是问题所在。以前是英格兰往大陆出口麦子，而现在却是从新大陆进口优质小麦。”
“新大陆？卢米埃位于新大陆的领地！”
“是的。”
“那运输没有花费吗？而且小麦很容易发芽。”
这是玛丽最最不能理解的地方。西班牙的船从新大陆运回大量的黄金和珍宝，葡萄牙从新大陆运回大量的红糖，可是她丈夫的船竟然从新大陆运回麦子？无论是大麦小麦还是燕麦，总归都是麦子，跟黄金、糖比起来，都不值钱。
克伦威尔道：“陛下，这也是我无法理解的事。但是圣人国的官员，无论是詹事府的还是宣徽府的，都习以为常。”
玛丽道：“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
“陛下，因为荷兰的船队不远万里从新大陆运输麦子来英格兰，所以商人都知道麦子在英格兰买得起价钱。不止是荷兰的商人，西班牙的商人、法兰西的商人，就连意大利的商人都带着大量的粮食来到英格兰。宣徽府的粮食储备在最终账本是以均价登记的。除非查阅原始账本，否则根本就无法弄清楚新大陆的麦子的价格。”
这些我都不知道……
玛丽神色黯然，半天才道：“这么说来，英格兰的麦子，价格一定很贵。”
“比起十年前，麦子的价格的确涨了百分之四十。但是期间英格兰的先令贬过值，而且现在英格兰有土豆。”
“土豆？什么意思？”
“土豆的产量更高，也更便宜。如今英格兰各种调味料比以往种类更多更便宜，圣人国的人还免费传授各种烹饪方法。所以人民已经习惯了以土豆和土豆粉条为主食。”
玛丽惊道：“那面粉呢？”
“基本还是贵族在消费。平民也只在节日的时候，才会吃面包，不，是各种糕点点心。”
现在的英格兰大多数平民家庭里，面包已经不是主食，而是被归为甜点类。属于每星期只吃一次的贵重食物，而且大多数面包会加上肉松、坚果、葡萄干等配料，做得更加精致更加美味。
克伦威尔补充道：“陛下，现在的英格兰，能天天吃面包的家庭，都被认为是富裕家庭。”
现在的英格兰人，观念已经跟过去大不相同。
玛丽道：“我无法理解。”
克伦威尔道：“陛下，如果是十五年前，我也无法理解。但是我很高兴看到英格兰的变化。”
现在的英格兰大多数平民，家里的储藏室被塞得满满的，有土豆有粉条有肉还有少量面粉以及各种调味料。英格兰的人民在吃饱喝足之后，看上去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对于克伦威尔来说，也许这样的英格兰距离他心目中的理想国还差许多，却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生活在最好的年代。
克伦威尔如此相信着。
他遇到了一位卓越的君主，也遇到了最好的同僚，他会跟着这些人一起，开创一个新时代。
克伦威尔坚信着。
第454章 晚宴
以玛丽接受的教育, 根本就不足以支撑她理解克伦威尔的志向，却足够帮助她从克伦威尔的话中找到她想要的信息。
很多贵族都知道朱厚烨治理领地的方式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威胁？
那么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有听说过？
玛丽也许不懂政治, 但是她知道, 爆发出来的不满不算什么, 可怕的是这种一直在积蓄的愤怒。
虽然说国王和贵族按照自己的意志治理领地是与生俱来的权力, 是受天主庇佑的。但是如果一句天主庇佑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领地战。
玛丽忧心忡忡，以致于到了晚宴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朱厚烨当然发现了玛丽的不对, 他微微偏过身，低声道：“玛丽,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叫太医吗？”
玛丽忙道：“我没事, 亲爱的。”
“真的？”
“我真没事。”
虽然明知道丈夫对自己没有爱情，只是出于配偶的责任和义务, 但是这种温柔体贴足够让玛丽甜到心里。
如果这会儿不是晚宴时分, 如果这会儿只有他们夫妇两人, 她绝对会开口。但是现在不行, 现在是晚宴，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呢！
玛丽本想回去以后再说，却没有想到有人不舒坦。
这不, 就在夫妇二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忽然听到莱尔子爵道：“尊贵的卢米埃陛下，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 不知道能不能问。”
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大家都听出了这其中的不怀好意。
朱厚烨道：“莱尔子爵阁下, 请直说无妨。”
“圣人国的医学发达, 医者医术高明，对待瘟疫经验丰富, 而您，也早早地向英格兰派遣了医者，并且制定了一系列的法案。可是为什么北方还是被瘟疫肆虐数年之久至今还在瘟疫和病魔的威胁之下？”
别说玛丽和见多识广，就是等同于金丝雀的宫廷贵族侍女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们都听出来了，这个莱尔子爵不怀好意。擅长隐藏情绪的人，最多只是盯着这个家伙，不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则是怒瞪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
因为查尔斯·布兰登才是第一代莱尔，当年他跟自己的监护人莱尔女子爵伊丽莎白·格雷结婚，获得了这个头衔。只是后来他跟亨利八世的妹妹玛丽长公主秘密结婚，这个头衔被剥夺，然后被返回给伊丽莎白·格雷的亲戚约翰·格雷，也就是如今这位子爵阁下，他也是多塞特侯爵的亲戚。
鉴于不久前，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跟玛丽长公主的长女弗朗西丝刚刚被玛丽撵出宫廷，大家都相信，莱尔子爵今天的这番话是出于萨福克公爵的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