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一只快活的小鸟一样爬上马车，然后就跟一个没见过市面的乡下丫头一样，对着窗外大呼小叫。
凯瑟琳的直接，成功地缓和了马车里紧张的气氛。
王氏道：“卡尔佩珀小姐，我记得你好像也是赫特福德郡出身。”
凯瑟琳道：“哦，是的，当然。但是我从来没有在马车里看过！这么多的房子！我是说，这些延绵不绝的房子，就是赫特福德郡富饶和强盛的证明！”
王氏矜持地点点头。
如果是五百年后的人，绝对会嫌弃这些筒子楼的粗糙和毫无美感，可是在这个时代，筒子楼要什么美感？能建得高大上就行。
没错，字面意义上的高大上：房子足够高，房子足够大，以及排列整齐，涂着水泥和白灰，而不是朴素地任由石块暴露在外。
十五世纪的城堡，即便是贵族的庄园和传承了上百年的城堡，也是防御和实用为主，灰扑扑的，因为防御需要使得窗户的数量严重不足不说，还大多十分狭长，导致城堡和居所通常光线明显不足。
对比之下，赫特福德郡的筒子楼简直不要太气派。
更让赫特福德郡人骄傲的是，这些房子并不是教会和贵族的产业，而是平民的居所。
王氏道：“安东娜修女，请问，您怎么看？”
安东娜道：“国王陛下对人民一向很慷慨，甚至慷慨得有些过头了。”
“过头了？”
“是的。”安东娜道，“安妮·博林窃取了原本属于国王陛下的功绩。”
王氏道：“安妮殿下曾经是国王陛下的未婚妻，受陛下所托，以代理领主的身份执掌赫特福德郡。所有的赞誉，是她付出汗水换来的。”
“不不不，”安东娜连连摇头，“赫特福德郡是国王陛下的产业，赫特福德郡的发展方向，是陛下拟定的，赫特福德郡的官员也是国王陛下任命的。这都是国王陛下的功劳，跟安妮·博林无关。她应该感激国王陛下的信任，尽心尽力是她的义务也是责任所在。别人夸赞她的时候，她应该告知别人，都是国王陛下的功劳，而不是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
王氏皱起了眉头。
想了想，王氏问道：“请问，您如何看待凯瑟琳王后殿下当年迎战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
“当然是亨利陛下的功劳。因为是亨利陛下任命当时还是萨利伯爵的二代诺福克公爵辅佐凯瑟琳王后殿下，冲锋陷阵的也是萨利伯爵，而不是凯瑟琳殿下。”
“可是我听说，凯瑟琳王后殿下曾经亲自上战场，鼓舞士兵。接受将领们的意见，布阵迎敌，每一个决定都是凯瑟琳殿下在做，而不是萨利伯爵。”
安东娜修女道：“我明白了，王女士，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国王陛下需要离开英格兰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呢就是安妮·博林，所以他把领地交到了安妮的手中，全然不顾她是一位女士。”
“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非常不对！”安东娜道，“按照我们的传统，女人只需要会跳舞、会打扮，然后顺从丈夫就可以了。不止是王后，就连女王，我是说，合法的女统治者、女君主也一样。的确，卡斯蒂利亚有伊莎贝拉女王，但是伊莎贝拉女王只是个例！按照教义和传统，女王应该把自己的王国交给丈夫。”
王氏道：“就跟当年纳瓦拉的布兰卡一世女王一样？”
安东娜一滞。
她道：“我不否认，就是因为有布兰卡一世女王的悲剧，后来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女王才会坚持自己执政。但是，传统就是传统，理应尊重。”
王氏道：“所以，你认为玛丽女王应该把治理国家的权力交给国王，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治理国家？”
“当然。如果玛丽女王早早地交出权力，就不会有那可笑的伴妃法案了，不是吗？”
王氏道：“这么说来，你反对女性掌握权力？”
“教义是这么说的。”安东娜道。
“那么你呢？”王氏道，“你自己的想法呢？你不打算自己治理领地？我听说，你曾经答应给予凯瑟琳·卡尔佩珀小姐领地作为报酬。”
安东娜道：“我当然会履行我的约定。但是，我希望卡尔佩珀小姐也能遵守传统。”
凯瑟琳万万没想到，火竟然会烧到自己的头上。
她道：“我，我会按照王国的法律，治理我的领地。我是说，如果我能成为女领主的话。”
安东娜道：“卡尔佩珀小姐！你应该遵守传统！”
“我是私生女，现在又是孤儿。我不可能把自己的领地白白地送到我的那些异母兄弟的手里，我是说，卡尔佩珀家的少爷们。他们只会夺走我的土地，然后把我随便嫁给某个糟老头子。如果能跟安妮殿下一样，按照自己的意志治理领地，对我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凯瑟琳·卡尔佩珀！”
“我说的是真话！修女，我不想对你说假话。我真的是这么想的。这也是保护我自己最好的方式。”
第423章 熟人
因为凯瑟琳的话, 安东娜修女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看起来她非常不高兴，但是凯瑟琳没想过顺从她。
如果可以跟安妮·博林一样，按照自己的意志治理领地, 那凯瑟琳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自己的领地委托给其他人。
只是马车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以致于抵达目的地的时候, 凯瑟琳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
呼——
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凯瑟琳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象非常熟悉。
眼熟到了她想拔腿就跑的地步。
这里是曾经的兰贝斯宫！
凯瑟琳当然熟悉这里，她名义上的祖母在这里开了一座寄宿学校，收容很多小贵族家的女儿和大贵族的私生女做学生, 其实是在培养国王的御用·婊·子。
没错，国王的御用·婊·子。
当年她的表姐玛丽·博林, 还有她的亲姐姐玛丽·霍华德, 都曾经是亨利国王的御用·婊·子。
所以兰贝斯宫的管理十分松散，毕竟, 如果女孩子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知道羞耻的话, 就会抗拒做情妇。
英格兰到底不是法兰西, 在这方面其实相当饱受。
也因为兰贝斯宫的管理缺失，女孩们经常会拿到各种小说，骑士小说、爱情小说, 然后春心萌动的女孩们就会被二代公爵夫人的侍从轻易地勾搭上手。
凯瑟琳不止一次见过，她的室友，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苍白纤细的身躯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由阿尔忒弥斯变成了残缺的维纳斯。
如果不是那场剧变, 也许她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凯瑟琳瑟瑟发抖，她害怕会被认出来。
“怎么了？凯瑟琳？”王氏注意到了凯瑟琳的惶恐不安。
“抱歉, 夫人，我只是有些紧张。”
“你知道这里？”
凯瑟琳连忙道：“是，是的。我听说，我父亲那边的亲戚有好几个女孩子都曾经在这里接受教育。以前我只能远远地偷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进入这里的一天。”
“你来过这里？”
“是，是的！我还知道这里也有一个女孩，也叫凯瑟琳，跟我长得很像。她是这里的明星，很受公爵夫人的宠爱。她的姐姐还是亨利国王的情妇，大家都说，她以后的前程绝对不输给她的姐姐。”
安东娜道：“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到的！那一次，我就躲在树后，听到那个凯瑟琳跟一个叫做琼安的女孩在一起。她们说起未来，琼安叹息自己样貌平平，将来只能嫁给普通人做个主妇，而凯瑟琳肯定会进入宫廷，跟她的姐姐、表姐们一样，成为国王的情妇，有数不尽的衣服和首饰。”
王氏道：“凯瑟琳·卡尔佩珀小姐，你现在不用勉强自己过那种不名誉的生活。因为只要你努力且认真地遵守宫廷法规，无论是衣服还是首饰，你都会拥有。”
“是，是的。”
凯瑟琳拼命给自己打气，然后跟在王氏的身后，混在那些侍女之中，向兰贝斯宫城堡走去。
工坊的负责人早就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候了。
对于安东娜修女，负责人并不意外，但是看到金发碧眼却一身大明侍女打扮的凯瑟琳，这位负责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无他，无论是在荷兰还是英格兰，大明的女性穿着欧罗巴式的长裙的不少见，但是欧罗巴人混到大明侍女的队伍里，穿着明显是大明宫女制服的，就比较稀罕了。
至少在英格兰，凯瑟琳是第一个。
不止是这个负责人，就是同样出来迎接，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们，他们投来的视线也让凯瑟琳坐立不安。
——别看我了，行不行！
凯瑟琳紧张极了，甚至错过了王氏的声音。
“凯瑟琳·卡尔佩珀小姐。”王氏再度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