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更是惊呼:“好多花!”
有盆栽, 还有花束, 盆栽全是百合,花束也以百合为主。数不尽的盆栽和花束,延绵上百米, 铺遍了整个街道。
而街道的中央,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黑色的雕像, 那是安妮的雕像。
那个位置也是安妮·博林遇难的位置。
玛丽这才明白, 马车为什么在隔壁街道停下。
凯瑟琳道:“春夏两季是百合, 秋天和初冬是菊花,冬至和圣诞节还有槲寄生花环。圣人国与先人的鬼魂一起过节的风俗传过来后, 伦敦、赫特福德郡乃至全国各地经常有人过来献花。”
眼下五月节将近,抽空来献花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玛丽想问,可是看看丈夫,最后还是忍住了。
但是她的妹妹伊丽莎白却帮她问了:“卢米埃,鲜花很贵吧?”
在荷兰呆得久了,伊丽莎白更习惯用法语。
朱厚烨想了想,道:“应该不贵。”
至少从价格的角度来说,不贵。
要知道,为了防止产生宗教冲突,他可是特别颁布了扫墓法令,禁止在坟头烧香,只允许使用鲜花祭祀。
“应该?”
“是的。因为如果很贵的话,大多的平民就负担不起了。而这满地的献花,按照一个家庭一束的话,背后也有一万个家庭。就是人民对安妮心怀感激,如果超过了他们能负担的,他们也无法做到。只有吃饱穿暖,家里的储藏室满满当当,手里的闲钱也足够多的时候,人民才有余力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伊丽莎白小大人一样地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亨利要借用宗教改革的名义抢钱了。卢米埃,英格兰的人民很有钱。”
看看路边的人就知道了,英格兰人大多面色红润,这是吃得好的证明。还有衣服,虽然这些人没有穿丝绸,但是那些印花棉布的衣服同样挺括体面。再加上这些鲜花,可见英格兰人的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是因为英格兰的人民很勤劳。”
“难道其他国家的人就很懒惰吗?”
“不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领主和君主大多跟哈布斯堡家族差不多,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跟他们要钱。”
“各种各样的方式?”伊丽莎白歪着脑袋,她不明白。
“比较常见的,就是各种明目的战争税。”
“战争税?”
“是的。比方说,当敌人把城市团团围住,要求城市支付十万金币,不然他们就对城市和城市周围地区进行劫掠。这种开支,往往被归属为战争税。”
“天主啊~!那太可怕了!”伊丽莎白道,“卢米埃,这种事情很多吗?”
“很多。英格兰孤悬海外,一度不被承认是欧罗巴国家,就是因为英格兰很少遭遇这样的事。在欧罗巴大陆,尤其是德意志地区,很多都是很小的邦国,有的领主甚至只有一座城堡。所以德意志诸侯们经常遭遇这样的事,作为德意志南部诸侯的奥地利领主,哈布斯堡家族也非常习惯于这样的操作。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是错的。因为数百年来,德意志地区都是这么干的。即便是到了现在,哈布斯堡家族向人民索要金钱也非常理所当然,因为他们不要钱,就没办法组建军队,没有军队,就会变成其他人眼里的肥肉,就会挨打。”
“难怪奥地利国王会欠那么多钱!”伊丽莎白道,“所以亨利不惜撒谎,利用宗教改革捞钱,也是因为他欠了很多很多钱喽?”
朱厚烨道:“是的。你的祖父亨利七世过世的时候,英格兰的国库里有两百万英镑的结余。但是,到了布伦城堡战役的时候,你父亲不但花光了你祖父留下的全部积蓄,还倒欠五百万镑。”
“五百万,两百万,”伊丽莎白伸出两只白白的小手,掐着手指数道:“七百万!天主啊~!怎么会这么多?!”
“因为亨利帮哈布斯堡家族承担了军费。”
“承担……他是傻子吗?”
那一刻,伊丽莎白只觉得她的父亲亨利八世简直就是一个蠢蛋。
“这就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手段。他们不止对你的父亲,对德意志地区的其他诸侯、对他们的债主富格尔家族,都是这样的。因为士兵一直拿不到军费,就会叛乱,就会闹事。所以为了确保战争的胜率,他们会要求盟友替他们支付军费。英格兰、葡萄牙,都曾经深受其害。”
伊丽莎白道:“可是,为什么?亨利为什么要答应?”
“阿什莉有没有跟你说过安茹帝国?”
“有!阿什莉说,那是英格兰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我们拥有三分之一的法兰西!”
“这就是答案。你父亲想恢复先祖的荣光。在他看来,五百万英镑的负债,跟三分之一的法兰西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伊丽莎白撅着嘴巴,想了半天,道:“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亨利好蠢。”
“他只是被哈布斯堡家族开出的空头支票糊住了眼睛而已。”朱厚烨道,“你的父亲的胆子很大,他敢赌。换成是我,第一,没有绝对的把握,第二,胜利的另一半因素在别人身上,只是这两点,就足够我摇头了。”
伊丽莎白立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不要做没有十全把握的事。”又道:“难怪他后来会那么生气。那个卡洛斯太可恶了!”
英格兰为了两国的友谊,一直跟着西班牙紧密配合,共同对付法兰西,结果卡洛斯让英格兰耗费了足足七百万英镑之后,转头就承认了弗朗索瓦的法兰西国王之位。难怪亨利八世发疯。
第378章 祭拜(二)
看见丈夫和妹妹把花篮花束交给母亲, 然后卷起袖子整理地上的鲜花,玛丽也只能卷起袖子帮忙。
她无比庆幸自己今天带了绊膊。
这种事,如果放在五百年后, 绝对会被骂死——都是来祭拜的, 谁比谁高贵了!凭什么你们就一定要把自己的花放在雕像脚下?先来后到懂不懂?
五百年后, 即便盎格鲁法兰西境内有不少王室死忠, 但是在更多的地方,平等和人权早已深入人心。
但是,在十六世纪三十年代的英格兰, 没有人觉得朱厚烨和伊丽莎白、玛丽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四周的人们不但没有觉得任何不对,还有人同样弯下腰来帮忙。
地上的花束只要放得更直立一点, 就可以腾出一小块地方。只要这些花束跟花盆花篮更靠近些, 不但能腾出一条路,还能腾出一小片站人的地方。
两个小时后, 雕像下方就空出了一圈。
将自己的鲜花放在母亲的雕像脚下, 伊丽莎白仰头看了看上方遥望远方的母亲雕像, 道:“这就是我妈妈?没有玛丽漂亮。”
她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困惑。
鼻子不够高, 眉毛一边高一边低,整张脸看上去有些不对称。
她不明白她的父亲亨利为什么非要母亲不可。甚至不惜伤害她最爱的人,一次又一次。
朱厚烨蹲下, 在她耳边道:“是的,安妮不是第一眼美女。”
伊丽莎白道:“那么你为什么为她着迷?卢米埃?还有亨利,为什么非娶她不可?”
“因为安妮有很多优点, 她很风趣, 跟她在一起, 永远不会无聊。她也很敏锐,总能迅速发现关键。加上女性天生的细腻, 能注意到很多别人容易忽略的地方。当然,她同样勇敢,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会勇往直前绝不退缩。很多时候,她更像一位骑士,而不是一位贵族小姐。”
“骑士?那不是很帅?”
“是的。又帅气又风情万种,简直男女通杀。”
伊丽莎白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哦。
她年纪太小,还无法理解那种魅力,但是她深受震撼。
——原来妈妈那么厉害!我长大以后,也要跟妈妈一样!
作为玛丽的重臣,一直跟在玛丽身后的克伦威尔当然注意到了周围市民的神色,他问出了伦敦的市民们最关系的问题:“陛下,请问,您会收取战争税吗?”
朱厚烨道:“我不喜欢战争,也会尽力避免战争。至于税,”
朱厚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周围的人们的神色。
安妮大道其实并不宽,即便市民遵守这个时代的规矩,尽量跟朱厚烨等人保持距离,但是朱厚烨只要大声一点,他们还是能听到的。
更不要说,两侧的街道,很多窗户都开着,很多人都在窗户后面探头探脑。
没有树木的消音,这些二楼的人其实比街面上的人能听到更多。
朱厚烨道:“我尊重贵族对自己领地的合法权力。而在王室直属领地上,我会尽量保证税金和地租在人民总收益的三成以下。以后王国的主要税种不会是农业税,而是工商税,收取方式以增值税为主。”
别说是那些市民,连克伦威尔都傻眼了。
农业出产固定,所以尽量保证农民的收入,这是国家稳定的基础。这个,克伦威尔懂。但是以工商税为主,这对于克伦威尔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事。更不要说增值税,这个词,他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