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之尖利，差点没让亨利脚绊脚，摔个大马趴。
没等亨利的侍从去打听，就听见门内的女人大声道：“我不同意！近亲结婚的罪孽，难道还不清楚吗？奥地利王太子被葡萄牙拒绝之后，就找上我的女儿？！费尔南多竟然还同意？！”
安娜要疯。
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和王后卡特琳娜就是姨表兄妹，卡特琳娜的孩子们，因为癫痫症没了两个，还有三个儿子需要依赖荷兰宫廷的医生。
这跟人质有什么区别？！
安娜听说过，这还是因为若昂三世本身不是近亲结婚的后代，所以症状比较轻。
想哈布斯堡家族这一代，卡洛斯身上本来就带着近亲结婚的罪孽的证明，癫痫和痛风，偏偏还娶了自己的姨表妹，生下的儿子哪怕年纪尚幼，也带着明显的近亲结婚的罪孽的表征，哈布斯堡的大下巴。
卡洛斯和费尔南多本来就是同父同母，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卡洛斯的儿子跟费尔南多的女儿，本来就是一代堂亲。
安娜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悲苦的未来：生一个死一个，偏偏为了子嗣，不得不接二连三地怀孕，最后硬生生地坏了自己的身体，年纪轻轻死在产床上。
安娜几乎是宛如恶龙咆哮一般，对奥地利大使道：“回去！告诉费尔南多，也告诉卡洛斯，我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奥地利大使又是尴尬，又是不解，还带着几分轻蔑道：“很抱歉，殿下，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女人就应该顺从丈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真以为躲在荷兰王宫里，戴上了王冠，自己就是女王了？！
安娜气得想冲上去撕烂这个家伙的脸，却被自己的心腹侍女死死地抱住了：
“陛下，请冷静！也许这就是哈布斯堡家族的计划，激怒您，让您自己回奥地利，或者前往波西米亚乃至匈牙利，然后他们就能抓住您，然后控制您了。”
安娜一下子僵住了。
她知道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陛下，您可以写信给伊丽莎白公主。”
这次宣布跟卡洛斯的儿子订婚的，正是安娜的长女伊丽莎白。
“谢谢。”安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会写信给我的女儿。”
看奥地利大使那副神色，安娜就知道这么做的效果，大概无限趋向于零。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女人出嫁前是父亲的财产，出嫁后则是丈夫的财产。按照这个逻辑，连安娜自己都是丈夫费尔南多的财产，她对女儿的婚事，又能做几分主呢？
第343章 表姐妹
对于荷兰宫廷大部分人来说, 法兰西的弗朗索瓦王太子已死，亨利作为奥尔良公爵，升为法兰西王太子理所应当。
这种必然的事, 不值得多费心, 反而是波西米亚和匈牙利女王安娜的长女伊丽莎白公主跟堂弟订婚一事, 稍有差池, 就会影响安娜女王的心态和立场，进而影响到荷兰和波西米亚、匈牙利的联盟，这可不是小事。
伊丽莎白公主的婚约, 在荷兰宫廷中引起了高度关注和广泛讨论，以致于人们严重分心, 根本就分不出几分注意力给奥尔良公爵的手术。
孩子是母亲的软肋, 安娜女王一共五个孩子，无论哪一个都是她的心头肉。
在安娜女王的坚持下, 她的长女伊丽莎白在1536年的元旦过后不久, 被送到了无忧宫。
在接见这位年幼的公主的第一眼, 朱厚烨就发现, 这位公主殿下对他的态度可不算好。一丝不苟的礼仪之下，藏着的是深深的忌惮和仇视。
不止是朱厚烨发现了，当天在觐见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发现了。
安娜女王心情格外复杂, 在人前的时候还能忍耐，等到回到房间，她再也忍不住：“你方才在觐见厅是什么态度？你的家庭教师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伊丽莎白寸步不让：“那又怎么样？对于企图拆散我的父母、破坏我的家庭的人, 难道还要我笑脸相对？”
安娜都气笑了：“你说拆散？”
“难道不是吗？”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产床上, 你好由女王的女儿变成国王的姐妹！”
见母亲如此震怒, 伊丽莎白忍不住一抖。
安娜道：“我不管你的父亲、你的家庭教师对你说了什么，又或者你在你伯父的宫殿里听到些什么！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我跟你父亲分居，甚至要求离婚，跟卢米埃陛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还不是差一点就嫁给他！”
“如果他愿意接受我，你父亲和你伯父还巴不得我嫁给他。这样，他一死，荷兰就会被我继承，然后就会落到你的兄弟马克西米利安的手里，被哈布斯堡家族吞并！”
伊丽莎白尖叫道：“父亲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在你眼里，我就是道德败坏、抛夫弃子的坏女人喽？”
伊丽莎白被母亲噎得说不出话来。
安娜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可以住到你的姑祖母玛格丽特殿下的房间里。另外，请转告你的姑祖母，以为拿捏着你们兄弟姐妹五个就能控制我，那他们就打错了主意！”
说完，安娜就叫来侍从，送伊丽莎白去玛格丽特的住处。
伊丽莎白又委屈又不解，倔脾气上来，以为母亲果然如传言说的那样，不爱父亲也不要她们兄弟姐妹五个了，当下气鼓鼓地行礼告退。
安娜深深地为女儿头疼。可是她知道，女儿对她成见已深，光靠她自己是不行的。
所以安娜只能去拜托葡萄牙的大玛丽亚。
因为卡特琳娜身体日渐笨重，大玛丽亚独自接待了安娜，听说了这个舅母的来意之后，大玛丽亚道：“我明白了，安娜陛下。您的意思是，我跟您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的年龄接近，所以您认为我能开导她。”
“是的。”
“可是很遗憾。我必须告诉您，虽然我与您同样清楚近亲结婚的危害，但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人却坚信，他们的病痛、他们的残缺都是他们血统高贵的证明。所以，即便您怀着美好的期待，但是我跟您的女儿三观不同，势必会起冲突。”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安娜道：“那就狠狠地刺激她，让她哭，让她崩溃！我宁可她现在吃苦头，总好过未来搭上性命。”
大玛丽亚想了想，最后道：“那好吧。不过，请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另一边站着的，是她的父亲和她的兄弟。”
“非常感谢，玛丽亚殿下。”
大玛丽亚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安娜，转头就把安娜的叮嘱丢在了脑后。
她完全就没有想过要去拜访自己的表妹，玩什么姐姐妹妹的游戏。
不过，大玛丽亚无意跟匈牙利的伊丽莎白往来，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却还是在中午的时候带着伊丽莎白来探望葡萄牙王室成员。
然后作为未婚少女，匈牙利的伊丽莎白和葡萄牙的大玛丽亚就被打发出去散步。
这对多年以来第一次见面的表姐妹就这么相对无言、一路沉默。
伊丽莎白到底年轻，她还是按捺不住，先开口了：“亲爱的表姐，你长得真像你的母亲，我的埃莉诺姑姑。”
“哦，是吗？”大玛丽亚明显兴致缺缺。
伊丽莎白道：“怎么，你并不好奇吗？埃莉诺姑姑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大玛丽亚道：“我只知道，我还不满周岁，她就抛弃了我，遵从她兄弟的命令回到了西班牙，然后先后跟波旁公爵、法兰西国王定下婚约。她宁可照顾别人的儿子，也不要我。”
伊丽莎白道：“说的也是，我们都是不幸的女儿，被我们的母亲抛弃了。”
大玛丽亚道：“哦，你比我幸运。至少，你的母亲很爱你，也知道如何爱自己。而我的母亲，她只是她的家族、她的兄弟的傀儡。”
“我不喜欢您这样说埃莉诺姑姑。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好母亲。”
“很遗憾，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认为她是一个好母亲，也不想承认她是我的母亲。我心中的母亲，也是我实际上的养母，是你最小的姑姑，葡萄牙的王后卡特琳娜殿下。”
伊丽莎白震惊无比：“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要了吗？”
“你不也一样？”
“我当然不一样！是我的母亲先不要我的。”
“随便你怎么说。不过，同样身为女儿，以及同样身为王家公主，我只能告诉你，在王室家庭中，为了权力而反目的夫妇实在是太多了。在一味指责安娜陛下的时候，请你先想想，你父亲到底做了什么吧。”
伊丽莎白道：“我不觉得我父亲有什么问题，他很爱我，一直在为我的前途操心。不像我的母亲，根本就不为我考虑。”
“不为你考虑？”
“是的。”伊丽莎白道，“我差一点就变成了私生女！父亲说，他跟母亲婚变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欧罗巴，大国王子不会要我的，还不如嫁给我的堂弟。我不像你，有个一心为你筹谋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