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中下层官吏家的女人大多如此。丈夫俸禄微薄,妻子嫁妆丰厚的会拿嫁妆贴补,嫁妆微薄的就只能靠勤快,平时里多接些手工、女红什么的贴补家用。
所以一双巧手很重要,因为很多妻子、母亲就是靠着一手好针线,把丈夫、儿子供养出来。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婆媳俩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无他,谁让这屋里就他们两个女人呢?欧阳氏上了年纪,无所谓,可是她儿媳妇熊氏正青春。她们住的又是筒子楼,家里男人几天不出现,立刻整栋楼都知道。
这些几日,屋子外面总有人探头探脑,闹得熊氏都不敢出门,婆媳俩也只敢在里屋做活。
门外严世蕃又喊了一声,熊氏年轻,耳朵好使,连忙往外冲:“是庆哥!”严世蕃小名庆儿。
这两日,她们婆媳担惊受怕,严嵩和严世蕃两个,无论哪个回来了,都是定心骨。
欧阳氏这才巍颤颤地跟着站起来。
严世蕃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下跪,赔罪,道歉,因为他让母亲担心了,然后奉上钱袋。
这几日,他领的津贴,一个都没有留,全拿了出来。
欧阳氏抹了抹脸,收了其中的一半,又把另一半交给儿媳妇收好。
严嵩这才道:“行了,你们收拾收拾。我们搬家。”
“搬家?”欧阳氏都傻了,“去哪儿?”
严世蕃道:“娘,詹事府有为属官提供福利房舍。差不多的银钱,能租一个独立的院子!到时候,娘种些蒜苗,我想吃娘做的炒猪肝了。”
“行,给你做,给你做。”
看模样,丈夫、儿子这次出去得了正经差事,家里也有了进项,这比什么都强。
熊氏道:“可是婆母,我们的活计……”
好歹是应了人家的,失信于人总不太好。
严嵩皱眉,问道:“这些绣线、铜丝可是人家提供的?”
熊氏摇了摇头,道:“是娘当了簪子,买的。”
“那还惦记着作甚!这些宫花做好了,你们自己戴!”
严嵩这个一家之主都拍板了,熊氏作为儿媳妇,当然无二话。
严世蕃年轻,有力气,亲自与妻子两个一起,把被褥什么的捆好,严嵩则负责收拾他们父子的书籍等物,欧阳氏则负责收拾细软。
全部收拾好了,严嵩出门,与房东商量退房的事儿。因为提早退房,所以那小半月的房租,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但是钥匙要交出去。
另一边,严世蕃拿了扁担,一头挑着被褥等杂物,一头挑着书,背上还背了一个大包裹。他的妻子熊氏也背着一个大包裹,一手手里挎着一个小包袱,一手搀扶着婆婆出来。
这一家四口,着实惊呆了左邻右舍。
无他,在这些人的眼里,大明人都是有钱人。更别说严嵩是正经的大明官员,应该非常有钱才对。
可看看现在这一家子的模样!竟然连个小女仆都没有!
这家的男人,真的是大明的官员?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严嵩都看在眼里。
但是他毫不在乎。
如果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的话,严嵩就不是严嵩了。
倒是他的儿子严世蕃,气得耳根发红。
他再次在心里发誓,他一定要挣钱,要挣大钱。他以后一定要让他的妻子插金戴银遍体绫罗,不再蒙受这样的羞辱!
第332章 詹事府福利之养老钱
既然想要赚大钱, 就必须要有门路。
严世蕃知道,海商能赚大钱,但人家是狂风骤雨、惊涛骇浪中那命赌过来的。
不是严世蕃说, 这活计, 他还真做不了。拿命赌, 也多的是人没赌赢, 连人带船葬身鱼腹的。
既然做不了,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上班的间隙,严世蕃就拿了早上老婆塞给他钱袋, 跟那小宦官算钱。
院子是福利,要他们自己缴纳租金, 可是那厨房里靠墙堆着的一堆柴火、煤饼, 肯定不是福利,是人家帮忙张罗的。
严世蕃知道, 宦官苦, 现在的每一笔钱, 都是人家日后的养老银子, 必需算清楚。
那小宦官见严世蕃跟他算钱,脸上的笑意都浓了三分。
“严兄弟,你现在才刚搬过来, 等回头领了正俸一起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家哥哥,”
共事一个星期, 严世蕃已经知道这个小宦官姓秦名安, 是跟着李氏、王氏一起来的, 原本是王府王妃的随侍,结果李氏和王氏都没能入朱厚烨的眼, 自然也用不了那么都人,秦安跟另外几个小内侍就进了詹事府。
严世蕃道:“亲兄弟明算账,就是我一时还不上,数着月份还,也是应该的。断不能仗着您的好,蹬鼻子上脸不是?您若是这样,我下回可不敢劳烦您了。”
秦安听说,又笑了。
见秦安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严世蕃这才进入正题。
他想知道朱厚烨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总不好直愣愣地问。毕竟,他只是詹事府的随官。
严世蕃道:“秦家哥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你说。可以告诉你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严世蕃就道:“秦家哥哥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
任谁都不喜欢被人拿来比较,特别是宦官。
“是。我在大明的时候,也接触几位南京的公公,他们远不如哥哥来得大方。”
秦安大笑。
他道:“当然是因为我们有养老钱。”
“养老钱?”
“对,不止是我,就是你,干满三年,王府也会为你交的。”
“那是什么?”
“你来的荷兰已经有四年之久,荷兰这边大大小小的银行都有的年金业务,听说过没?”
“当然。”严世蕃答道。
何止是听说过!
他们刚到荷兰那会儿,荷兰大大小小的银行都跑来跟他们套近乎,向他们推荐各种各样的年金。
可是他们哪里拿得出来!毕竟,那些年金最低门槛也要一万标准银币,折合大明白银约一千两。
要知道大明的官员是出了名的穷,除非爬上去,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不然,就是一个字,穷。翰林更是京官中的穷鬼,而南京翰林,更是穷鬼中的穷鬼。
想他父亲好不容易靠着巴结夏言成了国子监祭酒,这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打发到了荷兰。虽然说,靠着大明文书,他们的船费不要钱,可是船上的伙食、还有船员的打点,难道不用花钱吗?
想当年,他祖母典当了自己的嫁妆,才把他父亲严嵩培养出来;他祖母亡故、父亲丁忧时又害了病,母亲把嫁妆当了,才把父亲治好。
可以说,他们严家早就精穷了,他当年差一点连媳妇都娶不起!
如果不是他跟熊氏定的是娃娃亲,如果不是熊家恪守承诺、熊氏又是个贤惠人,他怕是如今还在打光棍!
可是即便是熊氏嫁了进来,严家的日子依旧没有多少起色。
严世蕃知道,他爹严嵩再度起复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舅舅家见父亲迟迟没有前途,早就跟他们家断了往来,一众亲友见他们家穷得叮当响,恨不得躲着他们走。
他们的路费,是熊氏典当了嫁妆凑出来的。
那是他们家最后一点家底。
靠着熊氏当了嫁妆凑出来的银钱,又靠着严世蕃厚着脸皮在码头上跑,请教了好几个水手,打听出应该带什么样的货物,然后带了些杂绸和一些杂货一路倒腾,到荷兰的时候,才攒下了约莫八百两的资财。
可是到了荷兰以后,他们父子处处都要用钱,尤其是学习语言,开销更是巨大,严世蕃哪里有这个余钱买什么年金!
这件事也深深地刺激了严世蕃。
这件事让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荷兰,如果没钱,就等于是跟最便捷、回报最稳定最丰厚的投资绝缘。
秦安道:“就是从那个年金里变化过来的。那些银行年金业务,没有一千两白银就别想。可是我们这个门槛低啊,每个月存一点也就是了。”
“既然门槛这么低,想必也有限制吧?”
“不错,就是头十五年不可支取。交满十五年,告老审批通过后就可以拿到养老钱。当然,跟我这样交满十五年,也不过三十五岁,想再缴十年也成。反正缴得越久,告老后拿到的养老钱就越多。而且,无论有没有交足十五年,若是你一旦亡故了,有子女,这笔钱会作为遗产,由子女继承。没有子女,詹事府会帮忙料理后事,多余的钱会捐给相应的福利机构,或者是救助穷人,或者是捐给教堂、庙宇道观什么的,让他们时不时地举行法事,为我们祈求冥福。”
没了子孙根的人,最担心的是身后事。
严世蕃惊道:“真的?”
秦安道:“那可不!在大王爷的领地上,任何人,不论大明子民还是西洋人,不论男人女人还是我等这种刑余之人,只要在这詹事府和詹事府下属的工坊里,无论是当差还是做工,只要做满三年,王府都给存养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