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彬、黄锦、陈洪、谷大用等人,终究不过是皇帝的家奴,锦衣卫只是皇帝的鹰犬,严嵩才是真正的大明官员。
这里面的区别,朱厚烨一清二楚。
托马斯·摩尔道:“官员,不是学者吗?”
“不是,在大明,学者和读书人有很大的区别。以后大家就知道了。”
“那我一定要好好结识这位严阁下。”
朱厚烨大笑:“希望你早日适应他们的说话方式。”
东方人说话喜欢弯弯绕绕,而十六世纪的东方人更喜欢用典故。有些时候,哪怕只是一两个字,背后都带着历史。
不懂的人,跟他们交流起来,可不是一般地费劲。
果然,当天下午,朱厚烨和玛丽一起召见了严嵩。
从相貌上来说,严嵩很符合后世人对古之良臣的想象:他看上去相貌堂堂,生得十分清俊,留着山羊胡须,眼底一片清澈,带着骄傲和坚持。
比朱厚烨在后世的短视频上看到的那些美大叔们的卖相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样的一个人,对于朱厚烨这样的穿越者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如果不是清楚对方在历史上的鼎鼎大名的话,朱厚烨绝对会对他青眼有加。
不过现在么,
“你就是严嵩,严惟中?”
严嵩字惟中,号介溪。
“正是。下官参见大王爷,参见王妃。”
玛丽本想颔首致意,却不想朱厚烨道:“你的称呼,错了。玛丽先是英格兰的女王,然后才是我的妻子。”
严嵩眼神微闪。
他思考了两秒钟后,再次行作揖礼:“是,下官参见王爷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参见女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玛丽直接就懵了。
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什么社交辞令?
圣人国的其他人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致意过。
朱厚烨无暇理会玛丽的疑惑,他只是伸手拍了拍玛丽的手背以示安抚,口中道:“严惟中,你的履历很干净,在你这个年龄可不多见。毕竟二十五岁的进士,在大明官场也是顶顶尖。让我好奇的是,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规划?
严嵩当时也愣了一下。
在大明,文官也好武将也罢,谁不是累积功绩、按部就班、步步升迁的?如果不是当初母亲身故丁忧十年,严嵩说不定已经是六部尚书预备着退休了。
在大明的官场上,从来没有职业规划一说。
大王爷这么问,难道是在给他设陷阱?
严嵩当时就急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无暇顾及朱厚烨说话的简单直接。
要知道,当年因为杨廷和之故,他被调往南京翰林院做冷板凳,要钱没钱要权没权,靠着拍两位同乡的马屁,拼命讨好权臣夏言,这才混了个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好不容易靠着青词在嘉靖面前混了个眼熟,结果就被打发到荷兰来了!
荷兰距离大明何止千山万水!在这个年头,被打发到荷兰,跟流放又有何别?!
这几年,严嵩一直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干了!
要不是这几年黄锦盯得紧,他只怕早就跳上去大明的船;
结果黄锦离开的时候,把他推了出来。
老实说,如果不是黄锦等人,他真的很想跟宁王之乱的时候那样,直接给自己放长假过清闲日子去。
他毕竟已经五十五岁了。
但是朱厚烨问话,他又不能不答。
好在荷兰宫廷不是大明,他可以看着朱厚烨的脸回话,随时修改自己的用词。
严嵩定了定神,道:“大王爷,下官科场高中时,也曾满腔热血,一心想要报效国家。只可惜岁月蹉跎,一事无成。也许荷兰,是下官最后的归宿。”
上位者不喜欢不忠的人,但是这个世界上何来无缘无故的忠诚?
不如告诉对方,自己后路已绝,斩断退路,也许能挣到几分信任。
得到对方起码的信任之后,才好拍马屁。
这是严嵩的经验之谈。
朱厚烨笑笑,道:“那么,你如何看待荷兰和大明的关系。”
又是一个送命题!
都不用问,如果眼前这位大王爷甘心做大明的藩属国,那他绝对不会问这个问题。
要知道,这位大王爷可是大明的大宗嫡支!
山中无老虎,猴子尚且称大王。更何况荷兰距离大明,根本就是世界的尽头。
好在这个问题,严嵩考虑过很多回了。
他道:“大王爷,请恕下官直言。即便您与皇爷兄弟相称,大明的皇帝只有一个。”大明的皇帝是嘉靖帝,不是您,无论您都多大的野心,多少不得以,都不可以触及底线:“荷兰孤悬海外,自当勉之,区区海货之利,何足道哉。大王爷贵为荷兰国主,亦是我大明皇室嫡支,唇亡齿寒,还请王爷三思。”
荷兰孤悬海外,四周都是敌人,该加油的时候就应该加油。必要的时候,从大明,特别是大明的东洋和南洋搜刮好处也是可以的。
反正,就是荷兰不去淘,其余的西洋国家也会折腾,好比说,已经跟大明至少打了两仗的葡萄牙。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便宜了荷兰。
但是无论荷兰怎么折腾,都希望朱厚烨能牢记他是大明宗亲,荷兰与大明唇亡齿寒荣辱与共。
这是严嵩这几年仔细观察,深入了解过朱厚烨之后,得到的答案。
朱厚烨笑笑,问了第三个问题:
“那么,以严大人之见,大明的弊病几何。”
第330章 随官
大明弊病几何?!
如果严嵩是穿越者的话, 他肯定会说:大王爷,我觉得您在为难我,而且有充分证据。
但是严嵩不是穿越者, 他正在面对的, 是他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场面试。
他很清楚, 这场面试对于他来说, 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是海瑞,他绝对不会这么为难。
问题是,他是严嵩。
即便已经五十五岁、须发花白, 依旧想往上爬的严嵩。
严嵩仔细看了看朱厚烨的面向,做出了判断。
他决定赌一把:
“回大王爷, 大明积弊重重, 对内,赋税难收、党争不断, 对外, 南有倭寇、北有游骑。下官为之辗转反侧, 终难下定论。这也是下官不远万水千山来到荷兰的原因。下官揣度着, 也许王爷能给下官答案。”
“难道你就不曾想过回返大明?”
“这,大王爷,下官年事已高, 只希望犬子将来能带着老臣的骨骸,回返故乡。下官一生所愿,也只能寄希望于犬子。”
“你还带了儿子同行?是了, 你年事已高, 没有子女相随, 恐怕路上会失于照应。”
“下官惭愧。”
朱厚烨道:“行吧。你们父子就作为詹事府随官,参加玛丽的加冕典礼, 明年跟着我们一起去英格兰。先好好了解我跟玛丽的王国。”
“是,大王爷。”
严嵩原本以为能替代黄锦成为詹事府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想不到只是随官,顿时大失所望。
可是朱厚烨都这么说了,他只能退下。
当他退出觐见厅,他儿子又矮又胖的严世蕃立刻颠过来,扶住老爹:“爹,怎么样?”
严世蕃用方言小声道:“别小看了这位,他如果不是真君子,就是大奸大恶之徒。”
“那……”
“好了,现在先跟我去詹事府报道。”
“爹?”严世蕃又惊又喜,结果他父亲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打落尘埃:“记住,我现在是王府詹事府随官,而你,只是我的儿子。”
“随官?那到底是左春坊右春坊,还是司经局啊?爹……”
严嵩不答。
他自个儿还不知道呢。
严嵩一路寻摸着来到詹事府的所在地,詹事府正忙着,他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理会。
严嵩没办法,他冷得受不了,只得入内,结果迎面撞见一个小内侍,约莫二十来岁,样貌清秀,身姿挺拔,如果不是因为那身味儿,就冲着那精气神儿,严嵩父子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身干练的家伙是个宦官。
倒是那个小宦官,看见这院子里忽然来了陌生人,原本想上前阻拦,但是看到严嵩那一身补子,立马客气了三分:“大人是大明来的?”
“是。”
“真是奇怪。怎么没接到通知啊?”
一般大明的使臣来到荷兰,詹事府都会派人去接。
“抱歉,这位公公,我之前告假了……”
“这里别这么叫!”那小宦官立刻道,“这么说来,您是先学语言去了吧?”
“正是。”
那小宦官道:“不瞒您说,黄大人走得急,詹事府又新搬了地儿,正乱着呢。不知道两位是哪个行当上的?”
“不敢,下官是詹事府的随官。”
“随官?”
“正是,随官。”严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