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八世少见地没有在舞会上跳舞, 而且十点一过,就离开了舞会会场。
这一点落入了卡莱尔伯爵夫人的眼里,也落入了托马斯·克伦威尔的眼里。
克伦威尔见国王离开, 立刻疾步跟上, 听候国王的差遣。
果然, 一进门, 亨利八世就道:“克伦威尔,你的经济改革先行调查怎么样了?”
那语气,就跟“还要让我等多久”没什么两样。
克伦威尔躬身道:“陛下, 地位来自于土地,权力来自于财富……”
亨利八世不耐烦地道:“我没兴趣听废话。”
克伦威尔只能道:“陛下, 我不敢说。”
“说!还是说, 你想学你的前任?”
克伦威尔道:“陛下,教会掌握了英格兰全境三分之一的土地。”
亨利八世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托马斯·克伦威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亨利八世叫来了克伦威尔的全名。
克伦威尔道:“是的, 陛下。我了解过工厂和工坊的运作方式。实不相瞒, 论效益, 大公殿下的工坊远胜其他工坊,所以大公殿下的商品能一再压价,而其他工厂主却做不到。除非陛下废除专利法, 否则,学大公殿下开办工坊,并不能获得大笔的收益。”
更不要说, 赫特福德郡是唯一向国库缴纳工商税的郡, 每年要向国库缴纳大笔的税收。
亨利八世冷冷地道:“放心, 我很清楚专利法的重要性。”
“陛下宽容明智,是我的荣幸。”克伦威尔连忙道, “不考虑工业税的话,向工厂出售各种出产,就成了主要收入来源。陛下,土地出产是固定的。”
亨利八世知道克伦威尔的意思。
他没有接口,而是道:“现在王室领地向赫特福德郡出售物资,获得收入。”
“是的,陛下。赫特福德郡的工坊给得起价钱。”
朱厚烨的工坊给得起价钱,所以原材料源源不断;工坊出的商品又压得起价钱,所以各国的商人都云集英格兰、云集赫特福德郡,给国库带来了大量的收入。
亨利八世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还知道,王室领地向赫特福德郡出售物资获得了丰厚的收入,其他贵族,哪怕是北方贵族也纷纷向朱厚烨示好。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五年来,赫特福德郡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英格兰和威尔士公国对赫特福德郡也越来越依赖。
一想到北方贵族还没有摆平、威尔士还没有归心,自己的家门口就多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亨利八世就心惊肉跳。
换成其他人,也许会留下一点小把柄,让他觉得这个人是可以利用的。可朱厚烨偏偏相反,他一点把柄都没有留下!不止如此,他还摆出了一副不眷恋权势富贵的模样!
换成其他人,亨利八世敢说,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也会卷入权势纷争,跟其他的国王做利益交换。
可是这个家伙……
亨利八世道:“克伦威尔,想个办法,让莱特回荷兰。”
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有多烦躁。
“是的,陛下。”克伦威尔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我能请问一下,您对荷兰大公的安排吗?”
国王的态度,将决定他对待朱厚烨的手腕和分寸。
“我希望荷兰和英格兰的关系能更亲密一层。”
克伦威尔吃惊地道:“更亲密一层?”
亨利八世阴沉着脸,道:“没错,就是联姻。需要我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说起这个,亨利八世就不爽。
虽然说朱厚烨人没在赫特福德郡,可是赫特福德郡始终按照他的意志运转着。
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亨利八世侧目了,让亨利八世更加忌惮的是:如果说圣战的时候,亨利八世心里还觉得把女儿玛丽嫁给这个家伙有些亏的话,那么现在,亨利八世心中很清楚,为了英格兰和荷兰的结盟稳固,需要一场联姻。
虽然联姻不是最好的结盟手段,但是谁都知道,联姻是最简单的手段。
只可惜,他女儿现在还小了一点,没达到朱厚烨的最低标准。
克伦威尔连忙道:“是,我明白了。”
见国王没有别的吩咐,克伦威尔躬身告退,谁知,他才走到门边,就听到亨利八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伦威尔,人民是如何看待教会的?”
克伦威尔立刻答道:“陛下,请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
克伦威尔答道:“陛下,人民苦教会久矣!”
嗯?!
当天晚上,克伦威尔跟亨利八世到底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但是国王的侍从有人说,那天克伦威尔从国王的会议室走出来的脚步声就有些不同。
而对于白厅宫的贵族们来说,宴会的第三天,朱厚烨就启程前往荷兰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卡莱尔伯爵靠在床柱子上,对正在梳妆的妻子道:“看起来,陛下对安妮女士势在必得。”
卡莱尔伯爵夫人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国王眼下的情妇,而且还是为了摆脱珀西家族控制、向国王示好的棋子。
“夫人,你就不好奇国王对那位殿下的态度吗?”
英格兰就这么大,上头有人掉下来,下面的人才爬的上去。
这是众所周知的真理。
卡莱尔伯爵夫人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斜睨着他,道:“大人,您有办法每年为国库带来巨大的收入吗?”
“你说什么废话?”
“那您能为国王陛下带来无上荣耀吗?”
卡莱尔伯爵盯住了妻子的嘴。
卡莱尔伯爵夫人道:“那您能以一己之力压制弗朗索瓦陛下和皇帝卡洛斯陛下吗?”
卡莱尔伯爵终于明白妻子要说什么了。
“你是说,国王追求安妮女士,其实是想把女儿嫁给殿下?”
“我没有那么说过。”伯爵夫人直接让丈夫噎住了,“但是,这符合国王的利益。”
联姻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联盟。
事关重大。
卡莱尔伯爵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好半天,就看见他急急走向妻子。
卡莱尔伯爵低声道:“亲爱的,你认为,最后那位殿下加冕为英格兰国王的可能性有多大?”
卡莱尔伯爵夫人:“如果陛下一直没有儿子,或者小王子没有子嗣就夭折的话。”
卡莱尔伯爵小声道:“我记得那位殿下精通草药……”
伯爵夫人道:“大人,那位殿下现在只想娶安妮·博林,对所有的公主都不屑一顾,包括丹麦和挪威的多罗特娅公主。而且他几乎不呆在英格兰。您知道我的意思。”
跟英格兰比起来,丹麦和挪威才是大国!而且就是想栽赃,也需要找到途径。
卡莱尔伯爵道:“那么诺福克公爵呢?”
谁都知道,诺福克公爵对外甥女安妮·博林坚持只嫁给朱厚烨一事非常恼火。如果能借机扳倒朱厚烨,诺福克系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伯爵夫人道:“大人,我说过,要陷害那位殿下,这很难。而且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卡莱尔领土地狭小,需要大笔的收入。收入怎么来,靠的就是朱厚烨的工坊的高价收购。
“我是说,夫人,也许我们能借机扳倒……”
卡莱尔伯爵做了一个眼色。
伯爵夫人恍然大悟,她做了一个口型,她的丈夫点了点头。
英格兰的爵位分公爵、伯爵、子爵和男爵。其中侯爵只限于威尔士公国边境的少数领主,实际上这些侯爵与伯爵无异。
至于公爵,此时的英格兰公爵爵位并不多。
都铎王朝虽然国祚仅两代,但是两代君王都非常有能力,两代君王也非常一致:他们致力于削弱贵族势力,顺从的贵族会得到嘉奖,不顺从的贵族则会遭遇惩罚。
受此策略的影响,英格兰在亨利八世在位期间,只有三位公爵:白金汉公爵、诺福克公爵和萨福克公爵。
其中白金汉公爵,就是因为愚蠢地把“我的宫殿、我的王冠”挂在嘴边,而被亨利八世砍了脑袋。
谁都知道,白金汉公爵的审判有猫腻。
而霍华德家族的诺福克公爵之位,也是二代诺福克公爵为都铎王朝卖命多年,最后在白金汉公爵的审判法庭上,通过了这位老朋友的死刑判决,这才得到了国王奖赏,在暮年完成多年夙愿,拿回家族的公爵爵位。
至于查尔斯·布兰登的萨福克公爵之位,也是从波尔家族手里夺下,转赐给这个妹夫的。
查尔斯·布兰登多年的战功和迎娶了亨利八世的妹妹玛丽·都铎长公主是一回事,另外一层原因,就是亨利八世需要削弱逃亡在外的波尔家族的影响力,顺带敲打约克王朝和兰开斯特王朝的血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