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雪道:“大公殿下,您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朱厚烨坦荡地回望着他,道:“我只是在做我的身份要求我做的事。当我只是赫特福德领主和我成为荷兰大公之后,我背负的东西是不同的。”
费雪沉吟片刻,道:“好吧。为了荷兰的人民,我不要求您抓捕他说请驱逐他,就跟皇帝做的那样。”
朱厚烨道:“恐怕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费雪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是的,这项权力现在属于荷兰议院。您知道的,为了避开皇帝给我设下的陷阱,我把税收和治理国家的权力全部交给了荷兰的上下议院换了一大笔津贴。比起直接要求我,我觉得您直接写信给荷兰各教区的主教们,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那一刻,费雪有一股冲动,他想掉头就走。
他最终还是以在天主前祈祷过很多年的涵养控制住了自己。
费雪大惑不解地道:“殿下,您是荷兰的君主!把税收和治理国家的权力交给议会,那您还剩下什么呢?”
那一刻,费雪是真心相信,朱厚烨不是那种权欲熏心的人,他相信朱厚烨跟诺福克公爵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问题是,他不懂。
朱厚烨道:“我还有领地!国家和直属领地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这个您能理解吧?”
“哦,当然。我很清楚。”费雪道。
朱厚烨道:“您能理解就好。经营领地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但是它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甚至还要往里面投入金钱和各种资源。不过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总是有限的,如果我死死地抓着国家的权力不放的话,在治理自己的直属领地上,我难免分心。再者,治理国家和治理领地最大的不同就是,国家的收入并不是完全属于我的。您想象看,自己累死累活忙了一整年,结果却是在为别人的事忙乱。让别人的收入大大增加。请问,您是什么样的心情?”
数钱数到手抽筋固然是好事,但是如果数的不是自己的钱,或者这些钱最终不会落到自己的腰包里,那打击绝对不会小。
费雪大致明白了。
他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希望殿下能为教会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希望殿下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为教会布局。就跟殿下之前为拯救罗马做出了准确的预言并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备战一样。”
朱厚烨想了想,道:“备战?跟谁?”
“当然是马丁·路德。毫无疑问。”
朱厚烨想了想,道:“我跟猊下再确认一下。请问您想要对付的,是马丁·路德本人,还是异端和异端学说?”
费雪道:“这有区别吗?”
朱厚烨道:“区别很大!之前德意志地区那场让皇帝焦头烂额的武装运动,您还记得吗?”
“哦,当然。”
“这场运动最后会被镇压,是因为德意志地区的平民缺少一个强大的领导者。马丁·路德是最先公开了他的异端学说,表述了对罗马的质疑。但是从政治和军事的角度来说,在这场运动中,他的表现并不出色,甚至可以说,他让很多德意志的平民失望了。”
“什么意思?”费雪的心提了起来。
朱厚烨道:“意思就是说,不久之后也许会有新的异端运动的领袖出现。如果马丁·路德活着,这个人要想办法先从马丁·路德的手中获得异端的领导权。当然马丁·路德如果死了,这个人就能立马继承马丁·路德的政治遗产。”
费雪道:“你确定?”
“是的,我确定。虽然我对宗教和神学不太了解,但是说起政治斗争和武装运动乃至打仗,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人!不过,”费雪盯着朱厚烨的嘴唇,生怕漏了任何一个词:“我对福音书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所以被办法准确地估算出时间,我只知道,最迟差不多十年吧。只要十年时间,这个家伙就会走到我们面前。”
“十年么?”
“是的。”
“如果现在处死马丁·路德,会导致新的异端领袖提早出现。”
“是的。”
“为什么?”费雪看上去非常困惑,“您看上去对清理异端并不感兴趣。”
朱厚烨道:“没办法,谁让我是经由教宗加冕的荷兰大公!有人质疑教宗,就会有人根据这个理论质疑我的合法性。如果放任不管,我担心会出现否认君主制的家伙。”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在我的故乡,不就有这么胆大妄为的家伙吗?我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费雪明白了。
就是因为自己利益相关,所以朱厚烨才回帮忙做预测。
比起其他理由,事关朱厚烨本身的合法性,这一点显然更能取信于费雪。
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是费雪对此行的收获非常满意。
费雪一走,朱厚烨立刻叫来了秘书,给他的领地最高法官和克伦威尔写信。
“……告诉他们,就说关于女巫审判中的不能用拉丁语背诵福音书一条已经取消,诬告者会没收一半的财产。此事已经得到英格兰教会的同意。”
塔塔里亚非常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站立不稳。
他道:“殿,殿下,您,您终于做到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描述他的心情。
作为一位学者,尤其还是幼年时期在大教堂里被法兰西的士兵袭击以致于面部中刀而无法正常说话的人,塔塔里亚很清楚女巫审判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女巫审判背后的血腥和各种冤假错案。
朱厚烨道:“哦,当然。”
竟然能让教会松口,想想都有点小骄傲呢。
塔塔里亚道:“可是殿下,人民不一定会相信您。因为她们哭得太久了。下面的人也不一定认真实行。”
朱厚烨道:“那就告诉民众两件事,第一,我只是出于一个人的良心,看不得无辜的人因为诬告而枉送性命;第二,土地和人口是领主的财富源泉,女人也是人口。谋害女人就是,损害我的利益。”
第144章 第 144 章
且不说费雪离开汉普敦宫后立马去见了华翰大主教, 也不说教会方面得到消息之后,是如何讨论又得出了什么结论。
单说国王亨利八世,他只觉得最近样样不顺。
凯瑟琳的事是一桩, 佛兰德斯的税又是一桩。
更别说这两件事衍生出的一大堆事情。
因为这些事情, 亨利八世的脾气是日日见涨, 到了佛兰德斯总督萨利伯爵的报告到达了顶点。
“什么?你再说一遍!”
亨利八世的脸都扭曲了。
托马斯·博林本来想帮腔, 毕竟萨利伯爵是诺福克公爵的长子,可是看亨利八世的神色,他机灵地闭上了嘴。
只听萨利伯爵道:“陛下, 我没有说谎,那些贱民都往荷兰跑!”
托马斯·摩尔看着不对, 连忙问道:“请问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萨利伯爵道:“据说是因为荷兰大公殿下颁布了什么赦令。”
托马斯·摩尔立刻追问道:“赦令的具体内容呢?”
“赦免所有的异教徒。对了, 还有赦免女巫……”
托马斯·摩尔道:“费雪主教拜访大公殿下,以及大公殿下征得教会同意, 废除女巫审判中的不能以拉丁语背诵福音书条款, 都是陛下生日比武会之后的事情。”
萨利伯爵连忙道:“陛下, 其实荷兰大公早就在荷兰实施他的宗教政策了。”
托马斯·摩尔道:“据我所知, 大公殿下只废除了这一条,其他的条款,大公和费雪主教还在商讨之中。”
托马斯·博林见情况不对, 连忙道:“掌玺大臣阁下对这些事情非常了解。”
托马斯·摩尔道:“罗奇福德子爵阁下,如果您多关心一下您的女儿,您就会发现, 宫里的侍女们都在讨论这件事。”又道:“陛下, 对于佛兰德斯税收之事, 我认为不应该听萨利伯爵的一面之词。”
萨利伯爵立刻道:“听说掌玺大臣阁下跟荷兰大公私交不错?”
托马斯·摩尔道:“税收不上来,就怪别人有本事。萨利伯爵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亨利八世则关心另外一件事情:“宫里的侍女都在讨论女巫审判的事?”
“是的, 陛下。在民间,独身的女性很容易被诬告成女巫。富有的独身女性尤其容易成为目标。”
大贵族家的女儿,特别是嫡系的小姐很少会成为宫廷侍女,她们只会是宫廷的客人。而宫廷侍女很多都是小贵族甚至是空有贵族血统的平民、乡绅的女儿,她们进宫的目的就是找个好人家。宫廷是她们改变命运的平台。
这些侍女为什么要进宫?不仅仅是因为她们的家人的要求,还因为民间从来就没有消停过的女巫审判。
所以朱厚烨正式取消了女巫审判的条例,哪怕只是其中的一条,也足够这些女人们兴奋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