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的确是亨利八世的祖母玛格丽特夫人的告解神父没错,可是他已经是罗切斯特主教,怎能可能给朱厚烨做告解神父?!
朱厚烨困惑地道:“啊,抱歉,是我弄错了。不过猊下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了。您这样说,我想不止一个人会以为您是在自荐。”
费雪笑道:“是我的错,我没有表述清楚,殿下。我道歉。”
费雪一向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这是公认的。
朱厚烨道:“我接受。”
费雪道:“我今天突然拜访殿下,是因为我听说了一件事,殿下收容了异教徒马丁·路德。”
朱厚烨立刻道:“天哪!收容!哪个见鬼的在造谣!我收容马丁·路德!这是诽谤!”
朱厚烨的暴跳如雷在费雪的意料之中。
他道:“可是有人确定在荷兰看到了马丁·路德。”
朱厚烨道:“这个我知道,他是专程去鹿特丹拜访伊拉斯莫阁下的。”
“您知道?”费雪问道。
“是的,我知道。因为当时阿姆斯特丹市长正准备我为引荐伊拉斯莫先生,然后马丁·路德就跟着来了。老实说,他没有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家伙。他看上去相当简朴,也相当虔诚。”朱厚烨道,“哦,猊下,你是知道的,我的拉丁语水平实在是不行,连福音书都读不懂,而他的逻辑听上去相当严谨,如果我不是坚持我不懂福音书也不听教宗冕下之外的任何人对福音书的解释,我一定会被他带到沟里去!”
费雪立刻沉声道:“殿下,您是荷兰大公,您应该下令把这个异教徒抓起来。”
“抓起来?”
“是的,您应该把他抓起来!送进宗教裁判所或者异端审判所!”费雪斩钉截铁地道。看见朱厚烨犹豫,费雪连忙道:“殿下,马丁·路德不是教士,他已经被教宗冕下开除了教籍,他就是异端!”
对于异端,费雪的态度一向明确。
朱厚烨道:“抱歉,费雪主教猊下,您知道,我不太懂这个。我听说,人在对着天主忏罪的时候被刺杀,肯定会上天堂。这是真的吗?”
“是的,的确是如此。”
“可是马丁·路德看上去非常虔诚,甚至超过了不少罗马的主教。而且看他的模样,他看上去也不怕被送进宗教裁判所。他好像很确定自己会因此上天堂!主教猊下,如果我贸然出手,会不会反而帮助他上天堂?”
费雪的神情立刻严肃三分。
他带着半是劝诫半是告诫的语气道:“这就是异端的可怕之处。殿下,您的警惕和谨慎是对的,这种冒渎天主的言论不应该多听。您应该抓住他,把他送上火刑架。”
费雪很清楚路德的演讲和主张对教徒的影响力有多大。所以他放缓了神情,希望不会引起朱厚烨的反感导致他倒向马丁·路德。
对于天主教而言,每一位君主、每一位大贵族都是不能轻易放弃的存在。
德意志地区发生的事,绝对不能在英格兰上演。
朱厚烨道:“您的意思是说,他的言论冒犯了天主?”
“当然!”
“那么全知全能的天主为什么不亲自处罚他,顺便警告所有的异端?天主难道不是全知全能的吗?让他感染瘟疫、让他遭遇盗贼,又或者直接一道雷把他劈死,对于天主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费雪差一点被噎死!
费雪放下了脸,道:“殿下,您该不会觉得他的话很有逻辑很有道理吧?”
朱厚烨道:“不,我只是觉得,他既然说了那么多冒渎天主的话,做了那么多冒渎天主的事,天主应该很想亲自处罚他。因为换成是我,一再被冒犯之后,我也更乐意亲自处罚那个冒犯我的家伙,而不是由臣下代劳。臣下代劳的话,我的怒火没有得到发泄,只会觉得更加憋屈难受。所以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他应该由天主亲自处罚。猊下,您要我抓住他、把他送进异端审判所,让我觉得有一种冒犯天主的权力的负罪感。”
费雪直接惊呆了。
天知道他花费多大的力气才把话给咽回去!
见鬼的负罪感!
朱厚烨无辜地回望着费雪,道:“主教猊下,请问我做错了吗?”
“哦,当然没有。”费雪呕死了,却还要耐心引导朱厚烨。
他知道,跟朱厚烨这种会自己思考却又对教义理解不多的人最是麻烦。
偏偏他不能跟对待其他人那样对待朱厚烨,毕竟朱厚烨才皈依天主教没几年。按照对待英格兰、对待欧罗巴的其他君主的态度对待朱厚烨,对朱厚烨不公平,也容易坏事。
费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殿下,抓住异端、处死异端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义务。教廷颁布的教义上就是这么写的。”
“教义?就是教廷颁布的对福音书的解释的那个?”
“是的。”
“不行。教义是教义,福音书是福音书。”
“殿下…教宗是天主在人间的代理人,对福音书拥有唯一的解释权。”
朱厚烨道:“可是我有疑问!”
“殿下请说。”
“我记得教廷曾经颁布过一道谕令,里面有一条说,如果女性不能用拉丁语背诵福音书就是女巫!这太荒谬了!别说底层的平民家庭,就是小贵族家庭的小姐,我在陛下的宫廷里遇到过好几个!她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接受教育,最多也只会用英语写自己的名字!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我难道要把领地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女性都送上火刑架吗?”
第143章 费雪主教来访(二)
费雪无奈:“殿下, 我们在说马丁·路德的事。”
“啊,抱歉。一说到异端审判我就激动,毕竟这件事搁在我心头已经好几年了。我曾经跟沃尔西大主教猊下说过, 不过他政务繁忙, 没有给我答案。难得遇到您这样的专业人士, 我就忍不住了。非常抱歉。”
费雪道:“我能理解。殿下怜悯人民是好事。殿下请放心, 女巫审判的问题,教会已经注意很久了。我会通知各地的教会法庭,注意这件事。”
朱厚烨道:“那我能提一条意见吗?”
“您请说。”
“我希望对诬告女巫企图以此发财的家伙加以惩处。比方说没收其一半的家产, 一半作为对被诬告的女性的补偿,另外一半作为对教堂的忏罪献金, 因为他害得一群神职人员不得不放下手边的事务和对福音书的研究为他的贪婪浪费时间。”
“这……我会代殿下在最近的教会会议上申明主张。”费雪只能道, “我们继续说马丁·路德。”
“哦,好, 没问题。”
费雪道:“我希望殿下能够下令抓捕马丁·路德。”
朱厚烨道:“非常抱歉, 猊下, 我恐怕做不到。”
费雪道:“他是异端, 殿下!”
“我当然知道他是异端!教宗宣布他为异端,这件事我知道!可是应该由天主来惩罚他!我不能僭越、不能冒犯天主的权威!”
“殿下!”
“而且我是荷兰公国的君主,我必须为荷兰的人民考虑!”
“抓捕异端就是在保护荷兰的人民!”
朱厚烨道:“猊下, 宗教的事由教会处置,作为领主,我只管世俗的事情。抓捕马丁·路德之前, 我必须考虑萨克森选帝侯和德意志诸多领主的反应。马丁·路德一直没有被送到罗马就是因为他们背地里的支持。如果我选择下令抓捕马丁·路德, 那我必须考虑两个问题, 德意志地区的诸位选帝侯会是什么反应,以及德意志的人民是什么反应。是的, 在我们眼里,马丁·路德是异端,可是在他们的眼里,马丁·路德是他们的领导者。马丁·路德在他们的心中的地位绝对不下于任何一位枢机主教在天主教徒心中的地位。狂信徒,主教猊下应该见识过。您怎么肯定,德意志的人民不会为了他选择跟我不死不休?”
“您可是虔诚者!”
“是的,我对罗马的功绩让我得到了这个尊号。但是,主教猊下,我能做的所有事只能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在荷兰人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如果德意志的人民跟我不死不休的话,他们绝对会不停地骚扰荷兰!荷兰的人民总有一天会受不!到时候以威廉·德·克洛伊为首的亲皇帝的荷兰贵族会很高兴地把我囚·禁!就跟丹麦和瑞典的克里斯蒂安二世那样!荷兰的人民也会因此失去他们的安宁。”朱厚烨道,“主教猊下,请别忘记我是荷兰大公!身为荷兰大公,我的圣职要求我以守护我的领地、守护我的人民为第一要务!这是我加冕为荷兰大公时的誓言!由教宗敲定、罗马所有神职人员见证的誓言!我会身体力行!我不知道您是否理解,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我就必须做到我的虔诚只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即便是面对天主,我的答案也是如此。我不会也不能拿荷兰的人民冒险。”
费雪深深地看着朱厚烨,而朱厚烨也坦荡地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