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心动并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需要那么多的前因后果啊。
可能就只是青春里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早晨,天空是那种常见的蓝,晨光均匀地洒下来,只是这光,恰好落进了他那双本该明亮飞扬,可偏偏又倦怠乏味的眼睛里。
他才十五岁。
他是那么好,那么特别,那么万众瞩目。
可是为什么,这样一个人的眼里却是没有光的。
温侬对他好奇。
而很多喜欢,或许就是从好奇开始的。
就这样。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后来,在同学们偶尔压低声音,夹杂着羡慕又略带讳莫如深的隐秘谈论中,她才像拾取拼图碎片一样,慢慢拼凑出一些关于他家庭情况的模糊轮廓。
大家说,周西凛的家世极其显赫,远非普通的富裕可言,祖辈父辈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从爷爷那辈起就仕途顺遂,根基深厚,在青城乃至更广阔的地方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笼罩在金光之下的家庭,却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他的母亲,在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选择了跳海自杀。
这件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让他那样一个近乎完美,令人艳羡的家世背景,陡然蒙上了一层乌云。
这似乎也解释了他身上那种时而流露出的,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和颓感。
有一次放学,温侬因为值日,离开学校时比平常晚了半小时。
她背着书包,小跑赶往公交车站,无意间一抬眼,却撞见了一幕让她难忘的场景。
就在路边一棵枝桠狰狞的梧桐树下,周西凛正和一个穿着深色风衣,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激烈地争吵着。
那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气质不怒自威,眉宇间的几分相像让温侬辨别出他就是周西凛的父亲。
男人身侧,安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上面白色的车牌,透出一种不容错辨的身份。
争吵似乎到了白热化,周西凛的情绪明显异常激动,他抬脚狠狠踹向那辆车的轮胎,甚至粗暴地踹到那块车牌。
他的父亲显然被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彻底激怒,额头上青筋暴起,扬手就欲朝他脸上掴去,完全不顾身旁司机的阻拦。
周西凛却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不躲不闪,反而往前迎了半步,梗着脖子,眼神像淬了冰又燃着火,姿态决绝而挑衅:“你打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空气中充满危险的张力,温侬的心也揪成一团。
最终,是旁边的司机拼尽了全力,几乎是拦腰抱住了盛怒至极的父亲,连声焦急地劝解。
周西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温侬远远地站在拐角阴影处,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最终也沉闷地驶离,这才慢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早已攥得发白的手指。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她觉得,他这个人就像出着太阳的暴雨天。
是耀眼疏狂的,又是阴沉颓丧的。
再阴沉也耀眼。
再耀眼也阴沉。
可正因如此,对她而言是如此特别,如此特别……
第58章 发糖 青苹果味的棒棒糖。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页, 一张张重复地翻过,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北方的冷意来得猝不及防,是那种干燥而肃穆的冷冽, 与南方湿漉漉渗入骨髓的阴寒截然不同。风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刮, 空气里缺少水分, 嘴唇很容易就起了细小的皮屑。
十一月开局的重头戏是十号和十一号两天的期中考试。
考试结束的下午, 全校进行大扫除,之后便是短暂的解放。
那年头,双十一还未被电商赋予购物的狂欢意义,在校园里, 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光棍节”。
这是一个带着点自嘲和戏谑,却又被学生们过得格外热闹的节日,互送棒棒糖是心照不宣的惯例,单身又受欢迎的女生们私下里也会偷偷比较谁收到的更多, 那种氛围, 几乎堪比圣诞节。
温侬刚转来不久, 沉默寡言, 没什么朋友,自然也没收到糖。中午午休, 看着同桌兴奋地把收到的棒棒糖在桌面上摊开, 慷慨地让她随便选时,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同桌热情不减,非要她挑一个, 她目光扫过那几根糖纸,最后捏起了一根最便宜的阿尔卑斯原味棒棒糖。
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温侬没有先回班级, 特意去了一趟学校小超市,给同桌买了两根青苹果味的不二家。
握着刚买回的糖往教室走,在楼道就听见走廊里正热闹。
以周西凛为中心的一群人堵在储物柜前正说着什么,她步履渐缓,看到他的柜门大敞着,里面塞满了棒棒糖,多到掉出几根在地上,也无人去捡。
因为得到的爱太多了,所以一部分爱就会变得无足轻重,不缺爱的人当然可以挥霍爱。
周西凛对程藿说,只是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他桌洞里的糖就又添了一堆,真是够烦的。
程藿笑着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笑了笑,只懒散地倚着柜门,像过年散压岁钱的长辈,随口对围着的人说:“随便拿,喜欢哪个自己拿,剩下的给班里人分了。”
姬玉便笑着自告奋勇,开始主持“分糖大会”,她一边分一边统计,班里53个人,最后人手分到两到三根,种类各异,很是公平。
温侬的同桌分到了一个超大号的,像《功夫之王》里黄圣依卖的那种圆圈棒棒糖,高兴得眉开眼笑,一边挡在面前,和自己的脸蛋比画大小,一边小声对温侬说:“那些女生可真行,也太懂事了,就知道往周西凛这儿送东西。”
温侬弯了弯嘴角,没接话,默默剥开刚从姬玉那领到的青苹果味的糖,将圆圆的糖球含进嘴里,微酸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转头再看,同桌已经去和别的女生说话,没人注意她,她便悄然从后门望出去。
周西凛正倚在走廊的栏杆上,和几个男生说着话。
他也恰好剥开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一侧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糖的颜色似乎也是绿色系的。
没一会儿,他走进教室,似乎是不耐烦慢慢含着,直接用牙齿把糖咬碎了,咯嘣咯嘣地嚼着,随手将那小棍子抛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就……很生动一个人。
温侬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一个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唇角无声地漾开。
恰好这时有人喊她去打扫室外卫生区,她应了一声起身。
去卫生角拿扫帚的时候,程藿正巧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晃荡腿和周西凛闲聊,他打量着温侬,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温侬,你也太瘦了吧?”
温侬怔了一下,抱着扫帚,轻声回:“还好。”
“什么还好,是很瘦!”程藿比画着,语气夸张,“腿还没我胳膊粗呢。”
他说着,转头就去问旁边正低头玩手机的周西凛:“凛哥,你说是不是,很少见这么瘦的。”
周西凛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动着,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晚上去不去打台球?老地方。”
话题被带走。
程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兴奋地讨论起晚上的安排。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聊起来,温侬抱着扫帚,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出了教室门。
到楼下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小的雪粒,稀稀疏疏,像是天空不小心撒下的盐沫。
这是温侬第一次亲眼看到雪。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雪粒落在掌心,却因为过于小了而没什么触感,瞬间就化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小水点,一种无声的兴奋在她心底悄悄蔓延,冲淡了方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被忽视的难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周西凛和程藿勾肩搭背地走出来。
周西凛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她接雪的手,眼神没有任何停留,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花花草草,随即头也不回地和她擦肩而过。
温侬站在原地,注视着周西凛黑色背影在稀疏的雪沫中渐行渐远,因为周围没人,所以她的视线不曾躲避,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冷风吹过,她才感觉到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回到教室,她呵气暖了暖手,抬头看黑板上的各科作业安排,这才发现班主任新写在角落的班级Q.Q群号。
她拿出本子,认真地把群号和作业都抄下来,然后背起书包,赶往烧烤店。
又是一晚烟熏火燎的忙碌。
深夜回到邬家,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她才掏出那个小小的笔记本,按照上面的号码,申请加入了班级Q.Q群。
等待验证通过的时间里,心口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有期待在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