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看去,这字虽不算上乘,但写得规规矩矩、一目了然,轻易便看出这人清晰的解题思路。
“倒是写完了,只是不知正确与否。”
二人都不是明算科出身,看不出祁潼有没有做对,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等出榜。
——
“老师,师娘,我回来啦!”
范永元听见声音,猛地起身,毫无文人矜持地追上早已走出老远的江澜,一起前去迎接祁潼。
江澜心疼地拿着手帕擦了擦祁潼额角不存在的汗:“诶哟,累坏了吧,快进来好生歇息。”
“孙管家驾车载我回来,累不着我的。”祁潼咧嘴笑笑,“不过我还有要事,有话待会再说。”
说完祁潼就夹着腿跑去上茅房。
“这……”江澜傻眼。
范永元:“……”之前从没想过还有这茬,也不知道那些考进士科的女子是怎么解决的。
……
一家三口齐坐在餐桌前,江澜不停地给祁潼夹菜,生怕她因为中午那顿饭没吃把身体亏着了。
但其实祁潼把箱子里的所有吃食都解决了,完全没饿,甚至还有点撑得慌。
祁潼:“嗝——”
江澜夹菜的手一僵,转了个弯将鱼块放到范永元碗里。
范永元:“……”娘子怕是忘了他不喜食鱼。
轻咳一声,孙管家立马会意,带着屋内的丫鬟小厮们鱼贯而出。
这是有话要说啊,祁潼默默地眨巴眨巴眼睛。
“小潼啊,你可知你的生身父母是谁?”
“不知道,老师该不会要说是你们吧?”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范永元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想说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还是江澜接过话头,承认道:“你确实是我们找寻了十多年的孩子。”
“你们怕是认错了吧。”祁潼并不知道江澜二人早就知道她是女子,还以为他们找的是儿子。
“不可能会认错的,即便十多年没见,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时便有这种感觉,你就是我的女儿。”话语逐渐哽咽,江澜强忍着没有落泪。
祁潼瞬间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女儿。
“哈哈,误会了吧,我若是你们的女儿,怎么能进入春闱考场呢?”祁潼看似面不改色、从容不迫,但心中却冷汗直冒。
“唉……我们早已知晓你是女子。”范永元沉声道,“公主殿下掌管礼部,你参加春闱的事也是我们提前和她打了招呼。”
祁潼:“……你们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这可是欺君之罪。”
而且她身份的事不应该是那个公子哥解决的吗?
这个问题范永元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江澜。
江澜握住祁潼的一只手,柔声解释:“若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人,那她确实要承担极大的风险。”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祁潼皱着眉摇摇头,师娘说过的话有点多,也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句。
“你和我妹妹,也就是你的姨母长得极像,就连这不服输的性子也像极了她。”江澜笑得温柔,言语间思绪飘远,像是透过祁潼看到了过去的美好画面。
“在我还怀着你的时候,她便放出豪言,要在那个不允许女子进入的朝堂中闯出一番天地,然后便离开了家。直到如今,都未有任何消息传来。”
范永元拍拍她的肩:“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原来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啊,这么多年没消息,该不会是去从军了吧?
江澜顿了顿,还是选择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
比如原主为什么会失踪,就是因为当年范永元替先帝办事时在朝堂上招惹了人,对方存心报复,收买了家里的下人将其抱走不知丢到了何处。
当时范永元带着人找了整整两个月都未找到,然后便向皇上请辞,开办当归书院,一心教学。
每一个学子高中后回来谢师,他不要任何谢礼,就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在何处任职,请帮忙找寻他的女儿。
先帝也心存愧疚,特许了他每年一次的荐举之权,这也让他的书院愈发红火。
祁潼:“……那老师当初也是因为认出了我才要收我的吗?”
“初见你时,以为你是男子,并未认出。只是猜测你或许是你姨母的孩子,加之爱才之心,这才想要做你老师。”
江澜解释着,还顺道瞪了眼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的某人。
范永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后来,大长公主给我们来信,要与我们合作。”
“合作?”该不会是……
“对,她想借我们的荐举之权让一些有才干的女子参与科举。”
祁潼:“……”
怪不得完全不在意欺君之罪啥的,感情早就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一年只有一次机会,十几年也才十几个人……”那个人怎么说有成百上千呢?
第23章
江澜拍拍她的手:“傻瓜,百姓尚且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大长公主又怎会将希望全放在咱家呢?”
“而且,迄今为止,加上你,我们也就推举了三个女子而已,其余都是书院里出色的男学生。”
祁潼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也要跟着大长公主趟这波浑水:“那你们为何要和大长公主合作呢?”
“……”
“……”
祁潼就这么静静看着眼前莫名沉默的两人,等着她们给自己一个回答。
突然,她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慢慢收紧又放松。
江澜低着头细细观察祁潼的双手,手指忍不住在上面摩挲。
掌心的茧子是那么的粗糙,虽然不厚,但均匀分布着,一看便知经历了无数磨砺,冻疮的疤痕尤为醒目,大大小小的斑块,是冬日里被严寒侵袭的证明。
“啪嗒”
心疼的眼泪落到了祁潼的手上。
“因为我们找不到你……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你……”
孩子不见时还未满周岁,身上又无胎记和显眼的痣,除了生身父母其他人就算见到也认不出,只知道是个浓眉大眼的白净小孩。
时间隔得越久,越无法找寻。
就算知道她跟江苻长得像,可没有江苻的画像也无从找起。
他们既不愿意自己疼爱的女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死去,也不希望女儿孤零零地在这个世道里艰难生存。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会遭受到什么?他们不敢想。
之所以答应大长公主,是因为知道,如果朝廷中掌权的女子越多,那么民间女子的生活也会越好过,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帮到他们的女儿。
说道最后,江澜几乎泣不成声。
祁潼抱住她,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些,却没想到,江澜的哭声却因此更大了。
“我的孩子啊……”
祁潼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并不是原主,也没有体验到这么多年的艰辛与凄苦,除了刚穿越来的那天,其他时候都过得蛮不错的。
特别是后来认了若霞这个姐姐,在锦绣阁里可以说是横着走。
她的手僵硬地抬起,机械地拍了拍江澜的背,呢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范永元也走过来抱住母女俩。
“……”祁潼怪不适应的,抖了抖胳膊把他微微推开。
“??”
“师娘可以,老师还是算了吧,我不太习惯。”祁潼尴尬地笑笑。
江澜睁开哭得红肿的双眼,迷蒙地看了看吃瘪的范永元。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方正的国字脸保持着惊愕的表情僵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却又没能说出话,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范永元这副模样逗得江澜噗嗤一笑,眼泪可算是止住了。
“来,快吃饭吧,别饿着了。”祁潼就怕江澜又哭,赶紧给她夹菜。
江澜满脸幸福地看着女儿关切地给她夹菜,衬得立在一旁无人问津的范永元更加凄凉。
范永元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今日的考题如何啊?有几成把握?”
“我觉得不是很难,有十成十的把握上榜。”面对亲近的人,祁潼完全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
“诶,言语弗尽,留有余地。”范永元提醒道。
祁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听进去了。
范永元很是欣慰地摸了摸胡子,不愧是自己的女儿,一点就透,然后就听见——
“那就有九成的把握吧,剩下一成给有可能眼瞎的主考官的。”
“……”
范永元果断转移话题:“由于你的身份不可暴露,我们打算摆席设宴,光明正大地收你为义子,你觉得如何?”
“好啊。”祁潼答应得十分干脆。
范永元刚开始还以为她不愿意,劝着:“我们这也是……啊?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