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尽头,厚重的青铜门缓缓开启,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奢华密室,而是一间堆满书卷与舆图的朴素石室。
角落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
软榻上倒着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人,嘴角似乎还挂着可疑的涎水。
楚亭晫扶额,无奈地笑笑,拿起毛毯想要给人盖上,刚巧碰上对方迷蒙的双眼。
“祁大人今儿个怎的有空来本王这儿了?”
祁潼揉了揉眼角:“没办法,不知哪里又惹到了某个醋坛子,太能折腾了,再不跑我能死床上,也就殿下、哦不,应该改口叫王上了,也就王上这里能让我躲一躲。”
楚亭晫给祁潼倒了一盏茶,眼底漾起一丝戏谑:“也就是你惯的他,若是多收几人入府,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祁潼接过茶盏猛灌一口,苦着脸道:“王上就别取笑我了,一个我都受不住还多招几个,我就在您这儿蹭顿便饭,顺便躲到月上中天再回去。”
楚亭晫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若你肯帮我看看这舆图,今晚的素斋管够。”
“啊……王上,我好不容易休个假……”
祁潼最讨厌加班了,关键还没有加班费,虽然楚亭晫给她的好东西足够堆满两个仓库。
楚亭晫似是无所谓地点点头,但抬手便打了个响指。
影卫闪身出现。
“去把外面拦着的人放进来——”
祁潼赶忙拉住正要出门的影卫,转头焦急地说:“诶诶诶,我看,我看还不行嘛。”
这要是被闵弘深逮回去,明天估计就别想上朝了,虽然她也不想上班,但不想上班和不能上班完全是两码事。
视线落到舆图上,祁潼突然有些好奇:“王上这是……打算进攻西域了?听闻那处诸国林立,民风彪悍,且多戈壁荒漠,粮草转运十分艰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越和祁潼熟悉,楚亭晫便越惊异于对方的博识,似乎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自己能被封亲王,祁潼功不可没。
水利图纸、抗旱作物、治疫良方……外界皆认为这些是楚亭晫所为,其实这些惊才绝艳的创见都是祁潼的功劳。
可是对方好像完全不在意世人的误解,整日里就琢磨着如何偷懒摸鱼,仿佛那些经世济民的策略不过是她随手丢弃的寻常物件。
楚亭晫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是否想过要将这些功绩揽到自己身上。
可祁潼却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那些虚名于她而言,远不如一顿热腾腾的佳肴或是半日的安稳睡眠来得实在。
其实祁潼想的是,她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照搬别人的东西,单纯地想要救一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而已,并不想以此谋求名利财权。
如果不是知道要有一定的政绩和地位才会让上位者听取她的意见,祁潼甚至都不想入朝为官。
她没想到自己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反倒让楚亭晫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既觉得她活得通透自在,又忍不住替她感到些许惋惜。
第99章
祁潼没注意到楚亭晫复杂的情绪,问过浮光后,将舆图上的错漏之处尽数告知,可算是在这里混了一顿饭,直到月上柳梢头,她才回到自己的府邸。
不过闵弘深并没有如她所愿的那般睡了,而是抱着胳膊靠在院中的老树上,目光沉沉。
“大人何故现在才回来?”
祁潼蹑手蹑脚的动作一顿,背脊僵直,不敢回头。
热源逐渐贴上她。
她蓦然回首,笑容谄媚,热切地拉起闵弘深的手:“阿深,你相信我,我和连界真没有什么的,昨日真的只是单纯叙叙旧。”
闵弘深暗沉的眸子盯着她,眼中翻涌的情欲刮得祁潼脸颊发烫,连带着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空气仿佛凝固了,院中的虫鸣都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低沉的呼吸声在耳边盘旋。
祁潼一时被蛊惑,踮脚刚想要亲上去,腰间的酸痛唤醒了她。
不行,明天还得上班呢。
“阿深,你知道的,我最喜欢你了。”祁潼摸着男菩萨的俊脸,柔声哄着。
没勾引到大人主动亲上来,闵弘深有些失望,不过想想自己的主要目的,他稳住心神:“大人真的喜欢我?”
“当然!”
“那我们便择日成婚吧。”
他知道大人对连界没有那方面的喜欢,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只是同僚之间的情谊罢了,可是……连家人不知道啊,特别是连章。
这货一股脑的想要促成连界和祁潼之间的婚事,隔三差五就来找他旁敲侧击。
连章是皇帝眼中的红人,又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他若是非要将大人与连界绑在一起,只需要向皇帝求一道赐婚圣旨。
关键他还真有可能求到!
闵弘深只要想想那个可能都感觉天要塌了。
祁潼:“……”
成婚啊……
她虽然和闵弘深在一起了这么多年,但是因为公务繁忙,经常天南海北地到处跑,加之范永元和江澜从来没催过此事,男朋友闵弘深也没提及,导致她根本没有想起成婚一事。
其实在她心里,他俩都算老夫老妻了,不过既然闵弘深想要这个名分,她满足一下也并无不可。
“好啊,择日成婚。”
闵弘深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干柴,瞬间燃起熊熊火焰。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怔怔地望着祁潼,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您、您刚才说什么?”
他紧紧握住祁潼的手,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和大人成婚,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事,可闵弘深也知道,在大人心中,婚姻是女人的坟墓,所以他一直不敢提,连闵家那边的催促声也被他压下,不愿让大人烦心。
而现在,大人竟然主动答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几乎要眩晕过去。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承诺。
“我说,我们成婚。”祁潼十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闵弘深看着祁潼平静的脸庞,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些曾经压抑在心底的期待与渴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知道,他终于要和自己心爱的大人成婚了。
“好,明日我便回家让娘准备聘礼,正式登门提亲。”
祁潼眉头微挑:“你确定是聘礼,而不是嫁妆?”
闵弘深脸颊染上一抹红:“只要是大人,什么都可以……”
月下花前,晚风轻拂着庭院里的花枝,筛下斑驳的月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
虽然求婚潦草,但婚礼却毫不马虎,闵家和范家对此格外上心,大到婚宴的场地布置、宾客名单,小到喜服的刺绣纹样、龙凤烛的烛台样式,都一一细细斟酌。
连洛阳城中最有名的绣娘都被请了来,只为赶制出最合祁潼心意的嫁衣。
这也导致,祁潼和闵弘深的婚礼筹备了许久。
久到柔嘉亲王从西域得胜归来都还未举行。
柔嘉亲王回京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想要一睹这位传奇亲王的风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的声响几乎传遍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而此时的范家后院,祁潼正坐在窗边,看着绣娘手中那抹正逐渐成型的绯红嫁衣出神。
闵弘深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放轻了脚步,将碗轻轻搁在桌上,柔声道:“大人在想什么?连我进来都未曾察觉。”
祁潼回过神,目光落在他身上,,王上归来,我们的婚礼,或许
闵弘深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喧围的点缀,让这份筹备已久的婚礼,更添了几分值得期待的意味。
与祁潼猜测有些出入的是,柔嘉上了几分热闹,还国都添上了几分热闹。
而这全赖那封开天辟地般的圣旨:
,诏曰:
帝王立储,乃固国本、安民生之要。朕治国以来,唯念社稷生民。
朕有一子一女。皇子耽乐废业,不堪承统;嫡女柔嘉亲王,敏慧德才,久得民心。
昔年灾荒,亲王亲赴赈济,救民无数,仁德播于天下。近岁西域扰边,亲王请缨出征,平定五国,拓土扬威,功比名将。
亲王智足以安邦,仁足以抚民,功足以定边,实乃天意民心所归。朕今立其为皇太女,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
钦此!
此诏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前因亲王归来而沸腾的人声鼎沸,此刻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街头巷尾的喧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百姓或惊愕、或激动、或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