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淡漠的男声经过电视墙拐角的过滤变得更轻更远。
闻知屿迈开家居裤包裹下的两条长腿,没再回头。
韩暑定定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的地方,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楚。
吃过饭,她像第一天来时一样站在门廊,环顾四周。
这间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别墅,主人是一位有着黑白灰的躯壳和色彩斑澜的内心的作家。他有时候很高冷,有时候会幼稚,有时候像个神金病,偶尔还像个变态杀人犯。
问题先生民宿是一家没有服务的民宿,但却和家一样温馨。问题先生是一个毫无服务意识的老板,但是一个很好、很可爱也很有趣的人。
因此,当第二天早上韩暑离开,而闻知屿始终没有现身时,竟然有些伤感。
只是六天而已,六天,她怎么还有点不舍?怪她太心软,不如二楼那个心硬!怎么说也是六天的相遇,怎么能这么不在意?
韩暑压下思绪,用钥匙划开封住壁虎箱子的胶带,然后噔噔倒退三米远。从地牢重见天日,没一会一大一小壁虎便现了身。待两个灰突突的身影消失在院落里的“断臂残肢”之间,才蹑手蹑脚收拾残局。
“咪,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韩暑奋力推开大门,先把装着猫的纸箱抱下台阶,这才回来提笨重的行李箱。当黑色铁门在吱呀声中闭合,当院落里的景色在门缝中收窄直至彻底消失,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冷血,又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和再见。
闻知屿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而这是没有来得及和闻知屿说的谢谢和再见。
希望在前方,去后海村会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故事。
轮子和石板路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韩暑一步步向前,拨散了来时的茫然,走向愈发清晰的目标。
太阳东升西落,时间的流逝在日光残影中变得具像。
当秦建翎用指纹解锁防盗门,踏进别墅,被西侧那扇窗亮金色的夕阳刺花了眼,好半天视线才清明。
一片寂静。
秦建翎轻车熟路的找到拖鞋换好,边往进走边扯着嗓子喊:“知屿?闻知屿?闻——我擦你坐在这干什么呢?打坐?”
只见闻知屿盘腿挤在沙发和茶几的缝隙里,佝偻着背,双眼呆滞双目无神,短发向四面八方无规律的翘着,一副丢了魂的可怜样。
秦建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大为稀奇,“闻老师终于走火入魔失心疯啦?”
“滚。”闻知屿凝固的瞳孔往左侧斜了两毫米,“我不高兴。”
“还是写不出来?”
“不是。”
“那是——没找到新的消遣?”
“不是。”
“没吃好?”
“不是。”
秦建翎纳闷,“那你这半死不活的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因为你那个奇怪的房客z——”
ou的音还没发出来,两记冷冰冰的眼刀飞来。
闻知屿双手撑地,屁股旋转九十度,双手奉上一张A4纸,“你看。”
秦建翎一目十行,越看越震惊。
工工整整的字迹布满整张纸,密密麻麻,全都是——
游戏。
什么双人绘画互换挑战,扑克牌拼记忆、筷子夹纸杯、蒙眼打人、翻荷包蛋、拖杯挑战……秦建翎叹为观止,正想提出疑问,一只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膝盖。
四目相对,眼里只有真诚,“老秦,你会陪我玩这些游戏吗?”
秦建翎嘴角抽搐,“我——”
闻知屿伤心欲绝,“你不会。”
秦建翎讪笑,“嗯怎么说呢——”
“没有人会。”
闻知屿又旋转了九十度面朝沙发,嗵的一声把脸埋进靠垫,不动了。
秦建翎猜到了七七八八,把纸放回茶几上,慢吞吞道:“是,只有你的房客会。”
“……”闻知屿继续装死。
“但人家已婚已育啊!”
闻知屿坐起来了,“已婚已育怎么了?已婚已育就不能玩游戏了?”
“行行行。”秦建翎双手投降,“但人家都走了,说不准都飞回家了。”
闻知屿趴回去了,声音闷闷的,“没有,她在琼岛旅居。”
“旅居也没用,你又不接受长租。”
“……”
秦建翎不再搭理他,先去冰箱找了些食物填饱肚子,又去客卧洗了个澡。回一楼喝水的时候发现,这人还在装尸体。
——还是盘腿脸朝下趴在沙发上,动都没动一下。
“……”秦建翎走过去踢他,“起来!到你的工作时间了!”
闻知屿微微偏头,脑门上多了一个靠垫簪花的印记,“不,我没心情。”
闻知屿疯没疯秦建翎不知道,但秦建翎自己快疯了。这人三个月没写一个字就算了,连一丁点工作状态都没有。出版社那头多大的压力啊,他个经纪人怎么交差!!!
秦建翎深吸一口气,心生一计。
他蹲下,严肃地问:“你有钱,对吧?”
闻知屿眼珠子上下移动表达肯定,“有。”
“你和她玩,心情好,对吧?”
闻知屿用力点头,“好。”
“心情好,比较容易进入工作状态,对吧?”
闻知屿想了想,“对——吧。”
秦建翎两手一拍,“那你用钱砸,雇她每天来陪你玩几个小时。这样你既不用长租还能玩游戏,玩游戏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工作效率高。Perfect!”
闻知屿弹射坐起,不装死也不颓废了,顶着星星眼,“展开讲讲,怎么砸、砸多少钱合适?”
第17章
房东打开门的瞬间,韩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进来看进来看。”身形又瘦又矮的房东撒着拖鞋,咬着烟,“这地方好,就在主路上,干什么都方便,进城坐车也方便。”
韩暑尴尬地笑了下,掩住口鼻,依然挡不住刺鼻的气味。也不知道是装修胶的味道还是旁的,闻起来像是梅雨天沤了一周的抹布。
狭窄的过道,逼仄的客厅,斑驳的墙壁,卫生间里马桶和谁吃的陈年黄渍,掉了皮的古早木床……
网图是叠了十八层滤镜吧!!!
“好久没出租了,打扫一下就好。来看看这视野,村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地方。你就是看上这露台了吧?”
“嗯……”
韩暑应了声,上前一看,彻底绝望了。
说好的ins风观景台呢?结果是个泥了吧唧的房顶,不仅围栏摇摇欲坠,头顶还有楼上突出一块的阳台,晾衣服的话水能直接滴天灵盖那种。
“台风刚过,有点脏。”房东斜倚着门框,猛抽一口,喷云吐雾间问,“怎么样?一千二一个月,押金一个月房租,水电自理。”
“一千二?”韩暑蹙眉,“之前问不是一千吗?”
房东摆手,丝毫没有坐地起价的羞愧,“那是前两天的价格了。这几天想来看房的,就这手机——两页都翻不到底,我还是念着先来后到。”
韩暑攥着手,抿唇没说话。
且不说卫生、设施问题,房东这个态度就有问题,真要租下来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
见她犹犹豫豫,房东面露不悦,“今天定不定?不定就拉倒了啊!”
闻言,韩暑坚定了想法,立刻往外走,“抱歉,我不打算租。”
“嘿你个囊呆!”房东骂骂咧咧地跟上,用力甩上门,“这都看不上你在后海就租不到房子了,这条件已经很不错了,你以为这是京市沪市呢……”
房东变着花样嘟囔,偶尔还冒出几句韩暑听不懂的方言。她一言不发,一步两个台阶沿着狭窄的楼梯下楼,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汇入往来电动车流和人流,那尖锐刺耳的骂声还在耳边回响。
坐在工位上幻想的旅居是美好浪漫的,是风花雪月的,然而从第一步起,现实边狠狠击碎了泡沫。
韩暑的心情差到极点,在曲折的巷子里漫无目的的前行。
离开问题先生民宿的第三个小时,她有点想回去了。
住脑住脑!
聚焦于眼下,先解决问题!
韩暑把行李箱挪到路边,在旅游app上浏览了下附近的民宿。马上到暑假,住宿价格也是水涨船高,看起来条件还不错的一晚都要四百到五百之间。她咬咬牙,挑了一个最近的付了款。
当晚,在三十五度酷暑奔波看房却无功而返的韩暑连饭都没吃,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磨叽了好一会,依然没有积攒起床的动力。翻了个身,赤果的手臂和被子摩擦,触感有些粗糙。
还是问题先生民宿的床品舒服哇!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对自己展开深入灵魂的谴责,然后拿起手机,和中介约看房的时间。
一打开微信,两个红点映入眼脸。
【。:找到住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