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千暮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刚毕业那几年,我也抹不开面子,但现在不同了,只要能出结果,过程怎么样都不重要,”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明白这次的要求不合理,但是,谁叫我是地产公司的员工呢?”
她们的工作重心从来就不在设计,而是利益。
“我吧,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二十出头那阵儿,觉得自己是个人才;现在三十多了,只觉得自己是个人,没准过几年连人都不是,”她无奈地摇摇头,“落差真大啊,去他妈的。”
陈露咒骂一声。
其实她早就麻木了,但是今天当着学生的面说了一些违背初心的话,倒是让她感慨万千。
黎千暮沉默了几秒,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真诚道:“露姐,我觉得您挺酷的。”
陈露轻轻笑了笑,“安慰我啊?”
黎千暮摇头,“我觉得酷的女性不多,一个外婆,一个我妈,现在再加上一个您。”
“行,那我就厚着脸皮应下了,”陈露闻言,抹了把脸,举起饮料罐与她碰杯,“敬超酷的人生。”
“敬超酷的人生。”黎千暮重复道。
因为中途出了趟外勤,陈露直接免了她的打卡,让她早点下班。
是夜,床头灯还亮着,营造出一股昏黄朦胧的氛围。
黎千暮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煜后颈的痣。
“想做什么?”江煜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从屏幕间抬眼,漫不经心道。
黎千暮撑起上半身,笑盈盈地问:“我可以在你脖子后面画个图案吗?”
江煜挑眉,“这是什么癖好?”
“我就当你答应了,”黎千暮翻身下床,去储物间拿颜料,她“噔噔噔”跑回房,吩咐道,“快趴下。”
江煜看了眼地上被踢的老远的拖鞋,无奈地笑了。
他合上电脑,乖乖照做。
“把领子往下拉一点,要不然会沾到衣服上。”
江煜的头埋在臂弯,闻言,轻笑出声,揶揄道:“你是不是打着画画的幌子在觊觎我的肉|体。”
“你对着神圣的艺术在说些什么呢!”
黎千暮佯装不满,眼底却满是笑意,她盘腿坐好,拿着画笔小心翼翼地勾线、上色。担心颜料被蹭花,她俯下身轻轻吹了口气。
江煜的身体瞬间紧绷。
“哎呀,放松,要不然画出来的线条会抖。”黎千暮赶忙说。
笔间移动时带来阵阵酥麻,再加上若有似无的气息,江煜觉得他快疯了。
他是有病才任着黎千暮胡来。
“别乱吹气,”江煜皱眉,声音乍一听有些生硬,他随即放缓语调,解释道,“痒。”
“好好好,马上。”
黎千暮加快手上的速度,几分钟后,她提起笔,笑着说:“好了,我在你的脖子上做了个标记,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是元宝吗?”江煜忍俊不禁道。
黎千暮给图案拍了张照,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这位客人,您看看还满意吗?”
她画的是日落江面的景象:太阳缓缓落下,染红江面,就像是在江上点了把火。
这个图案,象征着他们的名字。
“还不错。”江煜勾唇。
黎千暮歪过头检查成色,头发滑倒一边,露出优越的肩颈线条。动作间飘散出好闻的香气,和他身上是同一个味道。
江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颜料一洗就掉,下次想换别的花色记得找……”话还没说话,就对上江煜如墨的双眸,与往常不同,此时眸中带上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江煜把手机扔到一边,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拉到身下,俯身吻上她的唇。
气息滚烫,嗓音低哑……
就在她觉得呼吸困难之际,江煜松开了她。大脑暂时获得清明,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水光。
她头发披散着,衣领被解开,整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江煜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是她喘不上气时咬的。
“我去趟卫生间。”江煜直起身子,哑声道,嗓音中的情|欲尚未散去,刚转过身,手腕就被握住。
回过头,见黎千暮直直地望向他,眼睛还红着。
“要我帮你吗?”
耳边传来她轻颤的声音,江煜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
……
他的头埋在黎千暮颈侧,呼吸趋于平缓之后,抬起头,从一旁抽了几张纸,替她擦手。
黎千暮全程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不敢随意移动视线,光线炫目,晃得她头晕,一时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
是梦吧,要不然她怎么会说出“帮你”二字。
感受到手心的黏意,她害羞得想找个枕头缝钻进去。
“乖,带你去洗手。”江煜捏了捏她的掌心,轻声哄道。
黎千暮由他牵着,来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微微上翘,眸中流转着别样的风情。
她当即移开视线。
江煜给她挤了些洗手液,看着掌心近乎于白的流体,眼前又浮现出几分钟前的画面。
他们默契地别开视线,脸颊泛起丝丝红意。
关灯后,他们分别睡在了床的最边沿,不敢靠近对方。
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我写的时候也想找个枕头缝钻进去。
第39章 心结
冀医三院, 住院部
“3号床的家属还没来吗?”
“还没呢,也不知道这些子女是怎么回事,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
“那手术谁给她签字啊?”
“听说吴主任在审批, 估计院里直接给做吧。”
……
江煜路过护士站时, 听到了这一番话。
护士口中的3号床, 是他轮转到神经外科后接触到的第一个患者——张玉兰,患脑部动脉瘤, 危险系数很高, 但手术日期一直定不下来。
因为她本人不想做。
医院也找不到家属签字, 只能一拖再拖。
江煜皱了皱眉,心底生出一阵烦躁。
脑部动脉瘤吗?他低声呢喃, 握笔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到了查房的时间,江煜跟在吴教授的身后, 逐个病房查看。
张玉兰半靠在床上, 怀里抱着电脑,正在开视频会议, 见医生来了, 她身子前倾,低声道:“先休息10分钟。”
“忙着呢?”吴柏林拿起脑部ct, 在阳光下看了一眼,“还是没空做手术?”
“现在不行, 我在跟一个项目,术后恢复的时间太长了, 会耽误进度。”张玉兰摇头,拒绝道。
“你的情况不乐观, 脑部动脉瘤随时会爆裂, 到时候就是性命攸关的事, ”吴柏林严肃道,“实在不行我们只能联系家属了。”
张玉兰笑着摆摆手,“医生你可真会开玩笑,家属?我哪来的家属,你指的是我前夫吗?离婚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会管我。”
吴柏林又好言相劝了几句,可她依旧油盐不进。
“医生,等项目一结束我就做手术,向你保证,行了吧。”
吴柏林听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病房外,他拍了拍江煜的肩膀,嘱咐道:“多做做思想工作。”
“嗯。”
吴柏林走远后,江煜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张枯槁的面容,心里闷得透不过气。他的手指蜷了蜷,思量片刻后,还是扭头回了病房。
张玉兰见他折返,从屏幕间抬起眼,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耐烦,“又怎么了?我都说了再等等。做手术难道有提成拿吗?一个两个的就知道催。”
江煜依旧是面无表情,语气中却裹挟着冷意,“你有没有想过,不做手术的话你压根等不到所谓的项目结束?”
“你咒我?”张玉兰皱眉,“啪”的一声,合上了电脑。
“到时候,公司应该会乱作一团吧。”江煜没接茬,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的眼皮漫不经心地耷拉着,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你认为是中途撒手人寰比较好,还是好好接受治疗,恢复后再接管比较好?”
“你敢保证我做了手术就一定能活下来?”张玉兰的手攥紧,讽刺道。
“不能保证,”江煜抬眸,“但至少概率更高。”
“照你的意思,我要是不做手术就必死无疑了?”张玉兰冷笑一声,嗓音尖锐,“有你这样的医生吗?信不信我举报你?”
“随意。”江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没继续逗留,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
江煜停下脚步,靠墙而立,头微微后仰,半晌,从喉咙间溢出一声苦笑。
还真是该死的熟悉。
一样的脑部动脉瘤,一样的不愿意做手术,一样的没有家属。
他扯了扯嘴角,七年前的记忆再次重现。
还记得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他结束自习后回家,看到门前站着一位素未谋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