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戴兴阳收回视线。
——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冀州大学逸夫楼
录入最后一个字符，江煜合上电脑。他心血来潮地打开朋友圈，划动指尖，走马观花似的浏览身边人的近况。视线触及一张合照，他的手指顿住。
照片里有五个人，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橙。黎千暮穿了件南瓜色的牛角扣大衣，长发披肩，口罩挡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虽然带笑，但不难看出其中的倦意。
合照是夏彬发的，江煜对这个人略有些印象。他看着文案里的“意外惊喜”四个字，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这个惊喜，显而易见，指的是黎千暮。
意识到这点，江煜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阵烦躁。在冲动的驱使下，他点开黎千暮的头像，播出语音通话，等他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接通了。
“喂。”
声音有些含糊，听上去像是刚睡醒。
“是我。”
“我知道。”
这三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一下子抚平了他心头的烦乱，江煜嘴角勾了勾，“吃过饭了吗？”
“嗯…主办方有招待我们。”
黎千暮说得很慢，带着轻微的鼻音，江煜这才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劲，“嗓子怎么了？”
“昨晚吹了风，感冒了。”黎千暮生无可恋地回答。
“有发烧吗？”
“没有。”
电话那端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依稀能听到那人在说“原来你也住在这家酒店啊？”江煜当下就断定声音的主人是夏彬，他听到黎千暮回了一句“好巧”，就没再继续说话。
“江医生，喉咙疼。”
黎千暮叹了口气，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能连她本人都没有发现。
江煜低笑一声，在电脑上打开一个蓝色的界面，“实在难受的话可以试试冰糖雪梨，能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
“哦。”
“黎千暮，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断后，江煜看了眼页面上的票务信息，订了张周六下午飞日本的票。
他也说不清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或许是因为黎千暮的声音听起来太沮丧，或许是因为，夏彬的存在太碍眼。
——
吃了药，又蒙头睡了一晚，黎千暮感冒的症状减轻了不少。主办方带他们参观了几处传统园林，风格基本一致，都围绕着“物哀”“幽玄”展开。路经龙安寺，向导介绍道：“这里的石庭景观非常有名，如果秋天来的话，还能看到连成海的枫叶。”
黎千暮看着石阶两旁成片的枝丫，在脑海中勾勒它们被红色浸染的画面，那一定很惊艳，她暗想道。
午休过后，他们受邀去听一场讲座。主办方请了享誉国际的景观设计大师Donald Woolley来为他们分享经验。Donald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幽默风趣地讲述着他年少无知时干过的蠢事。
“那时的我可真是野心勃勃，想要设计出世界上最伟大的园林，来谋取更高的艺术价值，以至于我忽略了甲方的需求。”
“很遗憾的告诉大家，在我们当中，有99%的人都要看甲方的脸色行事。艺术？不不不，那只是你认为的。在甲方眼里，可能连垃圾都不是。”
“那么在座的各位，请问景观是什么？我们的价值又是什么呢？”Donald提出问题，他随机点了几个人回答，最后走到黎千暮面前，递上麦克风，“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怎么认为的？”
“景观在我看来是回忆的载体。我们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逛过的园林，最终都会以回忆的形式存在于我们的大脑中。反过来，景观也承载了无数人的记忆。设计师的价值就是，为那些记忆增添独特的色彩，可以是浪漫的，也可以是孤寂的……”
“回忆的载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回答。你叫什么名字？”Donald好奇道。
“黎千暮。”
“好的，我记住你了。”Donald接过话筒，继续他的演讲。
……
讲座持续了几个小时，结束后，黎千暮和董思璇找了家烧鸟店解决晚餐。霍斯一人独来独往，就没和她们在一起。
手机在桌上震了震，黎千暮点开信息。
【江煜】：酒店地址
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她眨眨眼，心里萌生出一个猜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江煜】：我在京都
什么？！
黎千暮咳了几声，脸上写满了震惊，她从酒店官网复制地址，点击发送。
【Muuu】：京都市中京区寺町420号。
【Muuu】：你来这儿做什么？
【江煜】：送外卖
“谁的信息啊？笑得这么开心。”董思璇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开心？我吗？”
“对啊，我看你的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黎千暮揉了揉脸颊，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快得让人容易忽略。
吃完饭后，董思璇提出在附近逛逛，黎千暮怕江煜扑空，就没和她一起。回酒店的路上，她走得有些急，近乎是小跑的速度。
远远看到路灯旁一道颀长的身影，虽看不清样貌，但周身疏离的气息很熟悉，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遥不可及，黎千暮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视线在空中交汇，江煜迈开步子向她靠近。
“你的外卖。”他从身后拎出一个纸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黎千暮带江煜去酒店的休息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保鲜盒还是温的，打开盖子，梨子的清香扑面而来，清澈的汁水中浸泡着雪梨晶莹的果肉。尝了一口，甘甜顺滑，很好下咽。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真的觉得喉咙舒服了不少。
跨越两千公里的距离，送一道冰糖雪梨。黎千暮难免会往一个不可言说的方向猜想，但她又怕是自作多情，于是试探着问道：“你大老远地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吃的？”
“论文要用到京大的文献，网上有版权限制，所以就直接过来了。”江煜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破天荒地说了一次长句。
“哦。”黎千暮点点头，默默地咬了口雪梨，表面很平静，内心却是波澜四起。
好险，差点误以为江煜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江煜有日本的多次往返签证，所以订票就能走。
第21章 ifla（下）
酒店还剩几间套房，江煜直接办理了入住。黎千暮和他在电梯口分别，“那…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他们之间笼罩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暖色调光线的烘托下，愈演愈烈。
黎千暮回到房间后，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手触及面颊，缓解了几分燥热。她摇了摇头，挥去脑海中烦乱的思绪，自言自语道：“清醒一点。”
也许是因为冰糖雪梨太过甜蜜，也许是因为异国他乡遇到熟人太过激动，黎千暮的心脏有些不受控制。
她躺倒在床上，低声呢喃，“这感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吃了药后困意上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睡梦中依稀听到了董思璇的开门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闹钟上显示“00：30”。
真晚，她心道，很快又重新进入梦乡。
翌日
阳光透过纱窗洒满整个屋子，纯白的棉被蓬松轻盈，就像一朵宣软的云。
黎千暮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头昏脑涨的感觉已然散去，只是喉咙略微有些痒。她翻身下床，戴上耳机，边听音乐边洗漱，耳边跳跃着节奏明快的音符，嘴角不自觉上扬，只觉得神清气爽。
前一天就和江煜约好要一起吃早餐，她套了件奶油色棉服，搭配同色系垂坠版型的直筒裤，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
江煜看到她，眉梢微挑，评价道：“今天状态不错。”
“多亏了你的冰糖雪梨。”
酒店提供的早餐品类还算丰富，她早上吃不了太多，只拿了水煮蛋和牛奶，外加半片烤吐司。
吐司烤得很脆，一口咬下去，“咔滋”，细碎的面包屑随之飘落，黎千暮用手掌接着，避免撒的满桌都是。
“等会儿把这个喝了。”江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日文，看包装像是提神醒脑的保健品。
“哦。”黎千暮接过，也没多问。
她已经习惯了江煜吃饭时的沉默，不用绞尽脑汁地找话题，莫名还挺自在的。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阳光，咖啡香，低语……时间似乎也舍不得这美好，特意放慢了脚步。
“黎千暮。”
夏彬远远就看到了她，端着盘子正要上前打招呼，却看到她身旁的另一道身影，下意识顿住。
黎千暮和江煜同时回过头，两人的眼底还带着笑。阳光洒落，为他们的轮廓勾勒出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