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是大段的沉默。
时钟一点一滴走着。
夜越来越黑，却也在向着黎明逼近了。
外面的路灯像月光一样笼罩在成片的树梢上，如同托起了新娘的头纱。
“我希望你能阻止他——如果可以做到的话。”
小孩的声音突然响起，引得叶空侧眼看去，挑眉道：“你知道你说这个话很奇怪吧？”
“我知道。”小志说，“但我真的这么想。”
“为什么？没记错的话你也是个讨厌多管闲事，甚至恨不得全世界除了花之盒以外的人都去死的小屁孩。”
“因为他和你有关啊。”小志理所当然道，“如果他真的杀人了就得去坐牢，或者甚至死刑，再不然哪怕他逃跑了全世界流窜——都不是什么好结果，而我不确定这些结果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影响，会不会让你从此都不再回花之盒了？所以我希望你能阻止他，所以，我才把漫画给老头看了。”
叶空来了兴趣，坐直身体抱起胳膊转过身体直视他：“你就这么确定老头会来？”
小志重重点头：“因为你以前绝不是那种会把花之盒日常画出来给千千万万人看的人——那还是你的视角，你以前绝对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这和把你自己敞开一部分展示给别人看有什么区别？你绝不会这么做的！”
“……”叶空自己都愣了愣，“是吗？我以前有那么自闭吗？”
小志露出“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表情：“我听老头说，你小时候跟人打架，就算别人是先动手的，你也懒得解释，别人觉得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后来我们来孤儿院了，你有什么不许我们做的事也都是下命令或者直接动手阻止，我哭得再惨你也不说话……等等，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呢，你以前就是一个不怎么笑，也不太爱跟人交流的人。”
第888章 命之轨迹
是吗？
我真的是这样的吗？
直到小志离开后许久，叶空都还在琢磨以前的自己。
然后她发现……好像的确如此，她以前的心态大多时候都是“你们都是傻逼”，或者“傻逼居然比我还懂喜怒哀乐”……
所以。
她无意识动了动有些酸痛地手腕，想到正在更新的“花之盒”。
原来在熟悉我的人看来，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啊。
盘起来的腿自然伸开，叶空向后靠住床沿，仰头直直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那温璨呢？在熟悉的人看来，温璨身上发生的变化一定更可怕吧？
听说他以前是个很张扬很耀眼的人，可认识以后，好像很少看到他发自内心微笑的样子……
如果他能看到就好了。
叶空心想。
如果明天的更新，他能第一时间看到就好了。
如果……
少女从风和日丽时分离家出走。
至抵达那条通往外界的公路时，却遇上一场连绵的春雨。
她在雨中奔跑起来。
然后在呼啸的风声里，闯入了她人生中的又一场死亡之中。
倘若《花之盒》被刊登在花叶上，那么第五天的更新对读者来说必然会是一场饕餮盛宴。
因为她画了好多张“大跨页”。
梨花、落石、翻倒在地的跑车，满地玻璃碎片，远处山脉和公路一起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而少女连同她的竹杖一起停在另一条车道上，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还有山上的树叶，打着旋发出呼呼的响声。
——明明是春天，明明应该是明媚轻盈的感觉，她却用了大量的阴影，线条凌厉，压迫感填满整个画面。
少女一边用儿童手表打电话一边缓缓走向翻倒跑车的每一步都是几乎空白的一格，除了走路的鞋子她什么都没画，却生生叫人感觉到莫名的不安和不祥。
直至她弯下腰来，与窗内正在呼救的人四目相对。
——
她一定用了最极致的专注与认真来画这一张脸。
从额头到鼻梁、鼻端、嘴唇、下巴……尤其那双满含哀求，却映着细雨青天的，明亮的眼睛。
即便满是斑驳的血，也依旧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是谁。
啪——
林心舟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众人，再低头看向平板，再抬头看向众人，再低头……
如此往返数次，她才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唤：“这是假的吧？是编纂吗？她真的在画现实吗？！！！”
同样正在看更新的涂晚也沉默了。
几个还没开看的赶紧掏出手机，看过之后也纷纷陷入沉默。
同样激烈的质疑还层出不穷地出现在网络上。
没等看完更新就有人出来发帖评论……
【池弯刀车祸被十四岁的叶空遇上了？这到底是真是假？叶空在搞什么？】
【所以叶空画《花之盒》的出发点还是要绕路救温璨？给他拉同情分？甚至不惜编一段故事来画？】
【管她真的假的好看就行了】
【不是啊你们都没往后面看吗？肯定不是编的啊，编的不可能细节正确到那个程度，而且时间也完全对得上】
【看完更新出来发现你们还在纠结真的假的，而我已经哭成狗】
【救命眼睛哭肿了，这是什么？是命运吗？我受不了了】
【不可能是假的，而且正好解答了我的疑惑——为什么连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空长大后会喜欢温璨，其实源头就在这一话】
逼仄昏暗、一片狼藉的车厢里，少女在救人。
那个人被安全带倒吊着，胸口插着一把刀刃般的碎玻璃，满身是血，却还在一边嘶气一边跟小空说话。
又是自我介绍，又是吹捧说什么“你好厉害”，一会儿说要送少女十台法拉利，一会儿又碎碎念说让小孩看到这么惨烈的场面自己回下地狱。
总之精神很好，一点也不像要死了的样子。
她甚至为自己在车祸来临时打了方向盘而得意，因为她觉得这说明自己反射神经发达，体育也没白练，很牛逼。
她坦坦荡荡说虽然很对不起爸妈但她儿子是她在世上最爱的人。
她说只要一想到她的孩子能活下来她就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很害怕。
害怕她的孩子从此都会痛苦的活着。
即便小空鼓励她让她努力活下去别让她痛苦，她却也只是摇摇头，说“不仅仅是这样”。
【我希望，阿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原谅自己。】
——
该如何形容这个画面里的女人的表情。
血挡不住她滚滚的泪，光在她濒死的瞳孔里汇聚，她的眉梢眼角、努力憋紧却向下弯的嘴唇，她的整张脸，整个身体，每一根线条，都仿佛在诉说她的痛苦到底有多么排山倒海不可承受。
【我希望，阿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原谅自己。”】
她流着血也流着泪，以让小空震惊的巨大悲切这样说：【妈妈一点都不痛。】
【我这一生，活得很幸福，很精彩，很快活。】
【这是遗言吗？】
【是。请你帮我转告她。】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
【无论如何我都很开心能成为你的妈妈，陪你长大陪你看书陪你出海，和你谈梦想谈数学谈未来。】
也有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这些记忆不是假的。】
【原谅自己，永远都不要痛恨自己，因为妈妈永远都是最爱你的。】
【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为你骄傲。】
【请你帮我转告他，妈妈就算死了，灵魂也会永远活在这世界上的——不要误会，不是每天都陪在他身边像个监视器一样，妈妈的灵魂会飞到世界各地去旅游，去享受风景和美食还有帅哥……】
【妈妈只会在不确定的时候，偶尔回来看看他，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看他有没有实现梦想，有没有建立船队，有没有追到他喜欢的鲸鱼……】
【求你帮我告诉他，我池弯刀不是失去了生命，我只是走出了时间。】
【我只是更彻底的自由了。】
这些遗言被叶空手写出来，一列一列，或长或短地飘荡在逼仄的车厢里。
就像在写诗，写短句，或者写一首歌。
但漫画里的小空只是冷冰冰的揭穿她，说【你在撒谎。】
【你在骗他。】
【是啊，对不起啊，让你看到大人撒谎的样子。】
——
眼泪从女人的眼睛里泉水一样源源不断涌出来，她带着满身伤痕血迹，在几近破碎的画面里努力露出个笑来。
她说——
【你看过银河之花吗？】
【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种一朵银河之花。】
那一刻转头正要离开的少女停住了脚步。
她眼前飘过的，是带着灰烬的书页一角，那一角承载着漫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