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一道含笑的苍老声音从前方传来,“被人打断画画居然也没有要死要活的发疯变身。”
“……”
叶空咬着土豆片抬头,对着老头的脸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看向曲雾,曲雾立刻连连摆手表示不关自己事。
这时候从吧台后面转出来一个小孩,先是分外兴奋地往前冲,靠近时却又一个急刹车。
男孩冲着叶空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叶空:……
她视线在老人和小孩之间转了一圈,很快就想通了关节,目光轻飘飘在小孩脸上一点:“什么时候有的手机?”
正在笑嘻嘻的小男孩脸上一僵,搓了搓手,扭捏道:“我自己攒钱,在维修店买的二手。”
“是你网上的消息给老头看的?”
"……"男孩快速双手合十顶在脑门前,冲着叶空快速滑跪,“我错了十一!”
叶空捏着筷子慢慢扒了口饭:“行了,滚一边儿去。”
她吃了两口饭,才看向对面的老头:“你急吼吼跑来干嘛?给我做饭?”
“对啊,我一看你画画速度那么快就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饭,但没想到比我想的要好。”
老人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女人:“这位是?”
叶亭初默默看了无视她的叶空一眼,淡淡道:“无关紧要的路人一名,您不用在意我。”
“餐桌”上很快沉默下来。
看客很快自觉走出门去,在记者所剩无几的树荫下聊天的聊天,打游戏的打游戏,蹲在那里活像一排无所事事的大黄。
老人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叶空说:“你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这一次叶空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吃饭。
“你能联系上温璨吗?”
“……不能。”
“他把你排除在外,你难受吗?”
“……”
叶空啪的放下筷子:“你是来给我做心理辅导的?还是来当劝分大师的?”
“劝分大师是什么职业?你要考试吗?分数不理想?”
“……”叶空无言一阵,不耐烦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吃完饭我就上去了。”
她埋头继续扒饭。
可老头看着她,那么多语重心长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劝告以及安慰,却一句都吐不出来。
好像一切都是废话。
唯有她画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想到这里,孙院长精神起来,拿起手机,拿出老花镜戴上,开始当着叶空的面阅读《花之盒》的最新更新。
叶空起初没在意,后面见他没动静了,便下意识悄悄抬眼,见他正盯着手机看得起劲,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那张老脸上一会儿黯然神伤,一会儿又好像忍俊不禁。
叶空兀自摇了摇头,心想或许应该让他去医院体检一下预防老年痴呆。
才刚这么想,她就听见老人说话了。
“原来那会儿你是这么逃走的,我说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老人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你还是太贼了,年纪小小心眼密密麻麻的。”
叶空:……
叶空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他居然在当着她的面看《花之盒》。
怪异的感觉袭来,让她一时手痒,很想把这盘土豆盖到老头脸上去。
但少得可怜的良知让她按捺住了冲动,就这么在老头一会儿一句的啧啧赞叹中硬着头皮吃完了饭。
窗外星子渐渐闪烁。
涂晚靠在树下,凝视落地窗内相对而坐的一老一少,她刚刚熄灭的手机里,同样是《花之盒》今天的更新内容。
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叶亭初也刚收起手机。
风吹得叶片簌簌作响。
涂晚在这动静里突然说:“你听到了吗?”
叶亭初头也不回地问:“什么?”
“起风的声音。”涂晚看着窗户里的少女,喃喃道,“季节开始变换,种子开始发芽,长根了。”
《花之盒》第四日更新。
少女的出走。
最后一页最后一格,目睹了小y的死亡后,五官空白的小空带着那句“去找百分之百的爱吧”离家出走了。
在尚还料峭的春天,她背着背包和小y送的玩偶熊,手腕上戴着儿童手表,杵着不知哪来的竹棍,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走在春雨淅沥的公路上。
远处一半悬崖一半青山,她的背影前方,隐隐飘来几瓣沾露的梨花。
第887章 你在想什么?
夜深人静。
华灯都一盏盏熄灭,大半的城市陷入昏沉的夜色里。
【一家报社】一楼组合起来的沙发上躺了一大堆人。
直到最后两个头凑头玩游戏的也终于睡着以后,老头旁边的小孩才静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往二楼走去。
栅栏上贴着巨大的【勿扰】牌子。
小孩踮起脚穿过栅栏去看里面的人,却什么也没瞧见。
于是他轻手轻脚打开推开栅栏,胆大包天地进去了。
灯光昏暗,屏风内透出家具的影子。
小志无声绕过屏风,看见乱七八糟的书桌,满是纸团的地毯,还有空荡荡的床铺。
也看见了靠床坐在地毯上的背影。
时钟指向三点。
小孩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她是不是靠着床睡着了,于是犹豫不决地定在那儿。
殊不知那人早在玻璃上看见了他的倒影。
“干嘛?”
有点哑有点凉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小志吓了一跳。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打扰我,你找死?”
“……”
小志见她还清醒着,反而松了口气,大着胆子小心避开那些纸团走了过去,正想在她旁边坐下,却险些踢倒一地杯子。
小志低头一看,发现大多杯子都空了,而她手边这杯五颜六色的,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硬糖正融化着。
“……你到底喝了多少甜水,小心长成大胖子。”
小志只好去坐到她的另一边。
他想学叶空的姿势,把一条腿屈起,再把胳膊搭上去,但这么做以后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变得非常别扭,也不知道是腿不够长还是胳膊不够长,手也老往下滑。
小孩绷着脸,拼命隐藏尴尬。
叶空看着玻璃的影子,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拿开手放下腿,换成了盘腿的姿势。
小志又跟着做了,这次轻轻松松,还很惬意。
“你为什么不睡?都三点了”他小声问。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没有为什么。”
“一般都有为什么的。”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我在想事情啊。”
“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在想什么。”
“……”
叶空无语了,转头看他一眼:“你耍我呢?”
“没有啊,我说的是真的。”
小孩也扭过头来看着她,很认真地直视她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男孩有一双杏眼,瞳仁大而圆,黑黑地映着她陷入沉默的表情。
良久,叶空转回头,望向窗外:“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温璨?”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研究了好几天了。”
“哦?”叶空语气平平,“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杀人偿命是很正常的,那个叫温荣的人杀死了温璨的亲生母亲,他就活该死在温璨手里,哪怕温璨是他的儿子。”
“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个人都这样认为。”叶空无动于衷。
“但法律不许人杀人。”
“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人都知道,剩下一个是傻子。”
“所以问题就是两种认知的矛盾,”小志说,“一种认知是应该顺从人内心的道理,一种认知是顺从社会规则的道理——但其实就算交给法律,法律也不一定不判他死刑啊。”
“废话。”叶空说,“不就是不想赌那个不一定吗?”
“所以你认同温璨的做法?”小志问。
叶空沉默一阵:“如果是我,我也会亲手杀了温荣。”
“但这不代表你认同他的做法——因为你是你,他是他,你自己会这样做,却不代表你赞同和支持他那样做。”小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就是因为这个睡不着?!”
“…………”
叶空转头去看这小屁孩一脸兴奋的表情,抬手毫不留情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在干嘛?给我当心理咨询师吗?”
“我的确有把这个职业纳入我的未来就业方向。”小志笑嘻嘻的摸了摸后脑,“但现阶段我还是对画画更感兴趣。”
叶空往后靠上床沿,淡淡道:“不要老是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