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火苗熄灭,五官再度淹没在黑暗中。
香烟上那点火星照不亮他的脸。
唯有手指夹着烟搁到一旁时,能隐约瞧见盛着酒液的玻璃杯。
“……救命啊……”
呲——砰——
“救命……”
“温璨……是你吧……爸爸错了……”
砰——滋滋——
就着那一声声越来越嘶哑的求救和抓挠,那个影子沉在黑暗里,无动于衷地慢慢抽完了一包烟。
呼——
呼——
“啊!!!”
温荣猛地惊醒,然后一把按住了自己肿痛得要命的喉咙,在哗啦啦的响动里露出扭曲痛苦的表情。
两声咳嗽后,他突然从头到脚地凝固了。
昏暗发黄的灯光里,他一点点扭头——一间眼熟的房子。
墙壁上挂着壁画、拼图,还有各式各样的海报。
地上铺满垫子,垫子上散落着各类玩具,有赛车,有轮船模型,还有未完成的手工积木……
灯在地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而他也在窗帘上看见了自己坐在床上的投影——连着那个投影的,还有他手上一根长长的链子。
他猛地低头看去,抬手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声源是他手腕上的铁链。
——他被人用狗链一样的东西给拴在了床上!
屈辱的怒火还未喷薄而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淡淡嗓音先由空气传递而来,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
“早啊,爸爸。”
——
温荣再次僵住了。
他就像一个濒临报废的可笑的机器人,在几乎能听见自己关节摩擦声的错觉里,吱嘎吱嘎一节节抬起头。
——
温璨就坐在他的正前方。
黑色西装随便披在肩上,里面的衬衫皱巴巴的,开着三颗扣子,衣袖也乱糟糟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至极,一如他之前装作残废颓废度日的时候。
不,加上他指间的烟,和乱发下难以言喻的微笑——此刻的他远比那时要更加阴森和颓唐。
在温荣呆滞的注视里,温璨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对他打了个招呼。
“睡得好吗?有没有做个美梦?”
——
他的影子也被投在墙上,扭曲漆黑的一大片,如阴森洞穴里对着猎物睁开眼睛的巨型凶兽。
温荣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寒意由骨髓深处电流般窜上来,让他不受控制地狠狠打了个哆嗦。
第874章 “怪物”
一段漫长而诡异的沉默后,温荣开口了。
“阿璨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用嘶哑的喉咙小心发出慈父般充满包容与理解的声音:“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误会,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做这种事啊,你说是不是?你不是这样的孩子……”
“……”
唇角微微弯起。
温璨慢条斯理抽掉最后一口烟,再将火星熄灭在灰烬里。
隔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温荣看着他若隐若现的脸,在头皮发麻中又一次清晰察觉到了那种陌生感。
这个分明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儿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温璨抬起头来。
也不做声,将温荣端详了一遍,才歪了点脖颈,带点难以言喻的调侃说:“瘦了。”
他叹息道:“也丑了好多,像个骷髅,难看。”
“……”
温荣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是,是啊,毕竟里面饮食也不算好,爸爸又很焦心你的情况,所以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的……我,我就知道你会误会爸爸,还好爸爸现在出来了,有机会跟你解释了……”
在他语无伦次的倾诉中,温璨按了按太阳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
被打断的温荣再一次不适的僵住,好半晌才能勉强看向四周:“这里是……的确很眼熟……是我们住过的地方吧?我有点印象的……我想想……”
他眼神刮过每一寸角落,最后终于恍然大悟露出惊喜若狂的表情:“这是咱们的手工房!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爸爸在这里给你做过很多手工!是不是?那个轮船——那个!”
他哗啦啦地抬手,迫不及待地指向角落桌上的轮船模型:“那个就是爸爸亲手给你做的!”
他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原来是这里啊,阿璨……你是不是也很怀念你小时候,爸爸也和你一样,这些年爸爸也总是会想,如果时间能回到从前那该有多好?只是现在也不晚,我们父子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等从这里出去了,爸爸一定……”
“我这里有一些拼图,想让你帮忙拼一下。”
“……”
温璨示意他看床上:“就在你面前。”
“……”
温荣机械低头,看见被子上正放着一只长方形的扁盒子,盒子上印着一张熟悉的脸。
——他的手反射性地痉挛了一下。
——那是池弯刀的脸。
年轻的,神情飞扬的,在阳光下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池弯刀。
活灵活现地映在他瞳孔里。
温荣手指上青筋暴起,才勉强克制住了一把扔开它的冲动。
他扯动嘴巴,端着僵硬的笑脸抬起头面向温璨:“阿……阿璨,爸爸现在很饿,又很累,脑袋都不转了,要不你先松开爸爸,让爸爸出去喝口水吃个饭?之后,之后爸爸再给你拼,你想让爸爸拼什么,拼多少都……”
“拼。”
温璨抬了抬下巴,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
温璨梗在那里。
他只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肉,每一颗细胞都在扭曲地颤栗,发抖。
——温璨根本没有听他说话。
那双眼睛看着他,却空无一物。
温荣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压住某种恐惧的战栗,他缓缓露出安抚的微笑:“可是床上凹凸不平的,不好拼啊,能不能让爸爸到床下去拼呢?你忘了,以前我们也总是在地垫上拼拼图,做手工的,你先把爸爸放开,爸爸不会……”
“你可以下床。”
温璨扫他一眼,拎起桌上还没开的红酒,开始自顾自地开酒。
他坐着的陈旧木椅发出一点咯吱咯吱的轻响。
温荣则屏气凝神地收回视线,仔细观察了一下手上的链子,再试探性地动了动——的确有一定的长度,而链子的源头穿过了床板,不知到底被套在了哪里。
他用含血的嗓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拿着盒子掀开被子,然后在靠近房门的这一侧下了床。
哗啦啦——
在屈辱的锁链声里,他用眼角瞥着温璨,状似缓慢地走在地垫上:“想来我们真的有很久没来过这间房了吧?哎……岁月真是……”
一步,两步,三步——
肾上腺素飙升,极力压抑的紧张在某一瞬间猛地爆发,温荣像一头即将冲出牢笼的困兽那样猛地冲向了房门,按住把手猛地一扭——
扭开了!
他一把拉开房门,带起轰的一阵风声——
……
几欲落泪的狂喜如同被胶水强行凝固在脸上,渐渐透出几分令人惊悚的扭曲。
粗重的喘息声再度响起,扑上近在咫尺的水泥墙壁,再反扑回他脸上。
他身后响起哗哗的水流声。
是温璨在专心致志地往杯子里倒酒。
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心不在焉道:“跑什么?想锻炼的话可以原地高抬腿。”
“……”
温荣松开门把手。
在灰色的水泥墙面前,他僵尸一样缓缓转身,露出僵尸一样惨白的脸,呆滞地盯着温璨,从嗓子里挤出质问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重地抬腿:“门在哪里?”
他的视线拖泥带水扫过全屋,最后凝在了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户上。
脚步于是加快起来,四肢并用地从床上爬过去,跌跌撞撞再一次冲向了那扇窗。
窗帘被生猛撞来的人体带开,他的手几乎是狠狠捶在玻璃上,砰的一声——
玻璃碎裂,瞬间扎破了温荣的手,他却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玻璃后面是空的,他的手还感到一阵凉意,说明窗户外面不是水泥墙,说不定还是室外!他可以求救了!!!
温荣手忙脚乱把糊在脸上的窗帘给扒开,噙着笑猛地抬起头来。
——
凉意扑面。
窗户所透出的昏黄的光投射到“外面”,隐约映出一室空荡。
没有“室外”。
窗户外面,是另一间房。
黑暗,阴森,封闭。
借光所能看见的,是墙壁上挂满的大大小小的照片。
池弯刀的照片。
而在这挂满照片的空荡房间的中央,摆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