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那个声音已经近乎于自说自话。
“还要更早,在你妈妈去世以前,在他们产生矛盾以前,我如果能看出些什么,我如果能做点什么去阻止他,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他也不会变成这样……你妈妈更不会死,我……我对不起你妈妈。”
老人发出破风箱般嘶哑含混的喘息,喃喃道:“我对不起你妈妈——你妈妈是个很优秀的人,她不该是这个结局。”
费秘书悄悄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只能见到半截玉石般苍白冰冷无动于衷的下巴。
风撞在玻璃上,传到车厢里便成了沉闷的呼啸。
这呼啸声中,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璨,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妈妈不会想看到那个结局的。”
黑暗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人突然弯起嘴角,露出了就算放进恐怖片里也不会违和的一个笑。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算罪魁祸首必须付出代价,也不能不该由你来亲自动手。”老人呢喃的说,“何况,真正的罪魁祸首,本就是我。”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冷硬起来,如同被风化的岩石,虽然苍老,虽然坑坑洼洼,却依旧坚硬而冰冷,甚至嶙峋如狰狞的刀锋。
“阿璨。”
他字字清晰的道:“你听清楚了。”
“杀死你妈妈的人,是我。”
路灯一闪而过,刀光般瞬间映亮了那张脸上陡然加深的笑,又在下一刻被黑暗淹没,如同一个诡谲的鬼影。
“七年前,我和你妈妈因为决策不同而产生矛盾,可当时公司召开内部会议,高层几乎全部投了你妈妈——你明白的,自以为大度的主动放权,和因为继任者太过才华横溢而被夺走权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因为那场会议对你妈妈怀恨在心,再加上受人挑唆,认为她会大大影响我原本为公司定好的发展路线,所以我趁她要回老家的时候,找人对跑车动了手脚,只是我当时没想到你会和她一起回花盒,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另选时间,又或者,在情绪过去之后放弃这个冲动的决定。”
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颤抖地吐出来:“可,时也命也,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了,而我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动手消除了所有的证据。”
“那时你还在医院昏迷不醒,所以一切对我来说轻松至极,我把车送去废车场,专门找人彻底熔毁,之后我又把动手的那个人送去了国外,连同他的父母妻儿,甚至走得近的亲戚,一大家子都送出去了——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幸好那人也很聪明,他出国没多久,就拿着我给的巨额财产再次换了国籍,彻底消失在人海里了,这么些年就连我也找不到他,所以你也不用白费工夫了。”
他淡淡道:“车库里的监控是我亲自动手删的,汇钱用了多个离岸账户中转,转完后我立刻注销了那些空壳公司,聊天记录更是没有——你找不到任何痕迹,可没关系,我已经在这通电话里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你完全可以把这段语音交给警方,这不是偷录的,也没有作假,这会成为实证,而杀人犯的罪名将会跟随我直到棺材里。”
“我……”
他稳定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点颤动,巨大的懊悔和煎熬顺着这个洞口流泻出来:“我——认罪!”
他说:“阿璨,我就是那个杀人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爸爸!”
“我错了阿璨。”
黑暗里响起一阵被子被牵动的声音,似是老人攥紧了胸口的衣服,挤压着发出忏悔的声音来:“我这一生的目光都在公司,在家族,在利益上,我忽视了太多,我丢弃了太多,想必你奶奶就是早早看透了这一点,才宁愿连你们都不要也一定要离开我,离得我远远的——她做得对——我毁掉了一切——我毁了我唯一的孩子,毁了我器重的儿媳,毁了我重视的孙子——是我毁了温家!不是别人,是我,是我!是我!!!”
轿车在公路上无声行驶。
车灯驱开方寸之地的黑暗,照亮许多乱舞的飞蛾。
比车外更黑的车厢里,那滔天巨浪般痛苦起伏的喘息填满了整个车厢,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过来。
“不要举行这场股东大会,阿璨。”
他声音变得微弱许多:“你爸爸……他是爱你的。”
他呓语一般,语气深处压着些许祈求的意味:“你还记得小时候他悄悄带你去旅游吗?他给你做了那么多手工,为你费心学各种他不擅长的运动,就为了能陪你玩,能在你面前有父亲的面子,他做梦都想得到你的崇拜,他做梦都想做一个合格的,优秀的,值得爱的好爸爸——做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爸爸。”
第805章 交错之梦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阿璨你知道,我对你爸爸一直都不好,所以他才会那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我越是对他严厉,对他苛刻地表达不满,他就越是不敢表现真正的自己,越是对自己失望和怀疑——他是遇到你妈妈之后才改变的,在有了你之后他就变得更好了——他对你们的爱都不是假的。”
“你回想一下吧,你一定也都记得对不对?”
语音信箱里寄居着的苍老灵魂仿佛已经俯身跪在了地上,流着浑浊的眼泪对他发出卑微的请求:“他曾给过你们最好的最真心的爱,你们曾经是他最珍视最宝贝的家人,谁都比不上你们。”
“阿璨,”他说,“你还很年轻,阿璨,你的未来还很长,你应该拥有一点仅剩的亲情。”
“算爷爷求你了。”
“爷爷害死了你母亲,爷爷这个罪魁祸首,才最该一命抵一命。”
“阿璨,看在血缘的份儿上,看在这么多年的养育,这么多年的培养都是真心的份儿上,请你和你爸爸,平静地度过这一生。”
“不要举行这场股东大会,不要把公司交给你爸爸——集团原本也是你妈妈的心血,不是吗?”
“爷爷对不起你。”
他颤巍巍的呼吸回荡在车厢里,疲倦似潮水随着那道声音淹没空气。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轮胎驶过地面的杂音传到耳边就变得沉闷而细小,好似一个模糊蒙昧的幻境。
而幻境之中,唯有老人的声音在沉重地流动。
叫人想起古堡里层层叠叠的蛛网,和在蛛网间若隐若现的佝偻着背的幽灵。
腐朽得好似会随着每一次呼吸掉下渣来。
“爷爷这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一路上不停地辜负别人,却从未说过一次对不起。”
“可阿璨,人之将死,我期望你未来能活得平静、轻松,我期望你能放过自己,找回从前的样子。”
他虚弱的叹息,连语气都变得绵长而梦幻起来:“以前的你多张扬自在啊,我从没见过比你更耀眼善良的孩子,小时候对着我这个棺材脸的老头也张口就是‘爷爷我爱你’——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而你就像天生就永远源源不断的爱那样,像个宝物降临在我们家。”
“是爷爷错了。”
他喃喃道:“是爷爷毁了一切。”
“你妈妈的命,就由我来抵。”
“阿璨,就算死后,我也会亲自找你妈妈跪下道歉的,但你们都不必原谅我。”
“阿璨,你一定要放过你自己。”
——
戛然而止。
——
电波的滋滋声也消失了,车厢彻底被窗外沉闷的风的呼啸填满。
——
温璨的梦境被这沉闷的风的呼啸填满。
可他却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漆黑道路上睡得很沉。
就像死去了一样,却又等待着真正的苏醒。
——
高楼大厦之上,同样窗帘紧闭的房间里,血脉相连的另一个身体中,却充盈着前所未有的美梦。
他梦到股东大会,所有身穿西装的大小股东们都在卡片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随后他被当场宣布正式成为温氏集团真正的董事长。
不是代理,不是暂时,而是真正的没有任何前缀的董事长。
鼓掌声中他又看见了水晶灯璀璨刺眼的光芒。
光芒之下上流男女盛装出席,平时看不上他的掌权者们为他鼓掌,举杯时杯沿远远低于他的杯口。
远远近近的,每一张看向他的熟悉的陌生面孔上,都写满了郑重的尊敬与臣服,所有人都在他目光抵达时敬畏地低下头来。
那些闪烁的目光,刺目的灯光,酒水瓷器所反射的奢华之光,星星点点,汇聚成他身下的王座,将他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处,足以俯视所有人,足以让所有人仰起头来看他。
而后他永远都站得如此高。
他为了事业在各个国家间飞行,他的名声传遍世界的上流社会,他的名气使闪光灯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他身边。
他如此耀眼,如此高高在上,如此使人羡慕和崇拜却不可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