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我听说,温少爷热爱大海,喜欢航船,虽然现在船长是当不成了,过过瘾也是好的,不是吗?”
秦悟回去了。
落地窗被合拢。
温璨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求饶,只一瞬就消失了。
可他无动于衷。
他只是低下头,又拨了一次电话。
没有放到耳边,而是无声地凝视着,看着那个“正在呼叫…”的省略号不断重复,直到公式化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他熄了屏,转头望向相隔三个房间的一号房阳台。
空空荡荡,落地窗也关着,让人看不出来里面是不是有人。
他想,如果她不想接电话,是不是就代表她暂时不想见他,如果她不想见他,那他是不是也应该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她来了,不知道她近在咫尺。
这么想来,还好是假面舞会,这样一来哪怕擦肩而过,因为戴着面具,也可以理所当然的装成陌生人。
一阵滑轮滑动的呼呼声。
有白色的纱帘突然被海风刮到窗外,如白浪般高高的翻卷起来,挡住了他望向1号房间的视线。
目光不得不因此聚焦。
而焦点之中,有人从旁边的落地窗里走了出来。
穿一身蓝色的礼裙,戴着携头纱的小帽子。
她走到露台上,被海风吹动裙摆,然后转过头来,露出了那张夸张的傩面。
温璨感到面具下那双眼睛在打量他,随后将目光落到了一处出人预料的地方。
“你在打电话吗?”
她问。
声音很低,微微沙哑。
温璨嘴角抽了一下,有种刹那间回到星飞大楼在电梯里遇到那个一言难尽张口就是刀割声的不死妖的错觉。
他有心想问一句你嗓子又要坏掉了,但不能暴露身份,只好若无其事回答:“打完了。”
“胡说,没人接电话不叫打完了,而是叫通话失败了。”
“……”果然这人更适合当个哑巴,一旦开始谈话就会让人心生不快滤镜崩塌。
比如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出那五十亿了。
当时本来只是因为听她骂温荣很爽才想出手救一救的。
温璨转动轮椅,打算直接离开。
那傻逼却还不肯作罢:“那人不接你电话?为什么?一般不接电话会两种原因,第一是太忙没听见,第二是听见了却故意不接,你这通是哪种?”
“看你的表情多半是第二种,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不想接你的电话?是因为讨厌你吗?还是因为喜欢你?”
“……”
轮椅突然停住了。
温璨古怪地转头看她:“为什么不想接电话的行为还可能被定义为喜欢?”
“故事情节一般都是这样的设定的——”不死妖平铺直叙的说,“假如有个人暂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假如有些话暂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人物就会选择暂且逃避,对那个喜欢的人的来电视而不见,直到可以解决、可以开口的时候。”
温璨沉默两秒:“你没有画过这样的情节。”
“接下来就准备画了。”
“不要给我剧透。”
“你也在看《群星》?”不死妖把身体完全转过来了,在呼呼的海风里追问,“你最喜欢的人物是哪个?”
“……当然是群星。”
“这个答案太普通了,大家都喜欢她。”
“……身为群星的创造者你对这种现象难道不满吗?你难道是讨厌她才创造她的?”
“不,我向往她,但向往不代表喜欢。”不死妖又转回来,她倾身把手肘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海面道,“我喜欢西泽尔。”
“……为什么?”
不死妖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似的看了他一眼:“还能为什么?他就是我喜欢类型。”
“……”温璨觉得心绪有点起伏了,尽量平和道,“我以为作者最爱的应该都是自己笔下的主角才对。”
“说得这么容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这么轻松就脱口而出了,甚至还是对着一个虚拟的角色。”
“……”温璨荒谬地扯了下嘴角,“不知道的以为我才是不死妖,你在怼什么?你不爱这个角色为什么要让她做主角?”
“因为她就在这里。”
海风吹动头纱,傩面下,少女的眼睛装着大海。
她语气很平静:“她就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眼睛里存在着,每当我想到她,她的人生就会自动开始前进,她的脚会自己动起来,所以我不得不写,不得不画,不得不以她的视角看到世界,看到别人。”
“……”
温璨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第642章 爱吗?
耳边只有海风的呜呜声。
好一会儿的沉默后,温璨才道:“你的意思是,你笔下的情节发展不受你掌控?”
“说起来很玄,但事实如此,从群星存在开始,她的选择就都不受我掌控,哪怕我有时候有别的想法,也总是会被她篡改。”
温璨想了想,说:“那你就是爱她。”
这次轮到不死妖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温璨:“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自己说的,她就存在于你的脑海,存在于你的眼前,无论你愿不愿意,你总是能看到她——你总是在看到她。”
温璨说:“这就是爱啊。”
“……你倒是很懂?”
不死妖不阴不阳的说了这么一句,转过来,只剩一只手肘撑着栏杆,身体稍稍直了点,古怪的打量了温璨一遍:“你的意思是,看到她就是爱她?”
“……”温璨收回视线,又把轮椅转了过去,开始往屋里走,“如果你愿意一直看着一个人,看见他的外表和血肉,看见他的过去和未来,看见他原原本本、百分之百的存在,却又不干涉、不掌控、不占有——呵呵,那简直就是最至高无上的爱了。”
“……呵呵是什么意思?”
“恭喜你是个怪才,还是个圣人。”
“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那你也爱那个不接你电话的人吗?”
“……”
轮椅卡在了门槛上,因为主人的突然停顿出溜一下又倒退回来,砰的一声撞到栏杆上。
“……”
不死妖裙摆下的靴子不由自主快速往前一步,随后又被她克制而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顶着若无其事的语气:“这个问题有这么让你震惊吗?”
“……”
温璨手放在轮子上,许久都没有抬头。
时间仿佛很漫长。
不死妖都不由得微微收紧了抓着栏杆的手,用余光看着海风把男人的头发不断吹起来,露出他流畅温柔如春天山脉的轮廓。
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目光是怎样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是怎样的。
好想钻进他的脑子里,追着那些思绪到处看,把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读得清楚明白——那这算不算“我想看见”他?
琢磨着别人脑子的不死妖根本没察觉自己的脑子才是真的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一个沉静的声音毫无预兆的,低低的响起来。
“爱啊。”
……
好几秒后,叶空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呼呼的风声里,她呼吸迟缓地转头,看过去。
“……为什么这么笃定?”她有些迟钝的问,“因为你也看着她吗?”
“不仅如此。”
男人抬起头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的落点却在茫茫的虚空里。
“爱是很复杂的东西,是一个可以有一万个解法的提问,但当它发生的那一刻,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问,也不需要对自己提问,我就知道它存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经验。”
“……”不死妖一下清醒过来,瞪大眼睛,“你爱过很多人?”
“不,只有她一个——但我见过别人的爱,我在最好的爱里长大,所以,我从小就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也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
他低声说:“我有一个最好的老师,虽然她已经死了,但让人无奈的是,她教给我的一切都没有消失……我原本以为已经消失了,如果不是她,本来应该永远消失的……”
不死妖以不动声色的姿态拼命把耳朵往那边各种凑各种倾斜,却怎么也无法在逆风中听清男人的喃喃低语。
她急得抓紧栏杆:“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温璨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加掩饰的嘲笑,“你先解决解决你自己的问题吧,你刚才对群星的不爱发言,我但凡找个记者透露出去,你都会被群星的粉丝挂上热搜反复辱骂。”
“……”
温璨终于不再逗留,活像背后有鬼一样地果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