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空最终还是给出了诚实的回答:“我很早以前就觉得,枪毙对一些人来说太仁慈了——太干脆利落,不够痛,不够长,不够用来享受。”
这样是不是不对?
少女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疯狂思索——这样是不是在把他往变态的路上引?
温璨似乎也有些惊讶,看了她一眼后问:“哪个以前?”
“……”
叶空看了一眼棋盘,心里难得天人交战。
她不喜欢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则,有心想提醒温璨得再吃她一子才能提问。
但,和温璨就这种重要问题交心的时间太少了,欧阳念那个庸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出来他现在状态很危险,搞得她也忍不住跟着担心起来——而此刻如果本能性的选择原则,那她估计温璨也没几次能向他提问的机会……
算了。
叶空垂着眼皮,谁也无法从她毫无变化的表情和语气里看出她的内心:“在孤儿院的时候。”
“从我学会思考,我就开始琢磨身边的所有人了——孤儿院其实是个很复杂的地方,比起出生在社会上的普通家庭中,孤儿院是个更能收集到复杂人类的地方。”
她干脆长篇大论起来。
即便是个才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甚至会被很多大人们用“小屁孩懂个屁”来概括的年纪,但她此刻却真心的希望自己的经历以及想法,能够给一直处于痛苦中的温璨带去一些——随便什么都好,只要是更丰富的东西——因为对她来说,哪怕是痛苦的感受也是值得珍惜的。
“孤儿,是指无父无母的儿童,可虽然是统称,这个统称里其实包括了很多很多不同的人——光是和我一样,出生就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小孩,就有好些不同的来历,其中大多数都是因为身体有残缺,或者有难治的先天病,除此以外还有年轻人偷尝禁果后又不敢承担后果而甩开的拖油瓶,像他们这样的,身上多半还会带着一张纸条,写明他们的名字——但这一大类还不是最普遍的,孤儿院里最多的是父母意外死亡后被送来的孩子,而这一部分里面,又能细分出来更多种,有亲戚的,没有亲戚的,父母是普通死亡的,父母是犯罪死亡的,犯罪当中又分重罪和轻罪——你能想象吗?”
少女在灯光与透明篷布反射的光里盘坐着,眼皮平静地望着他。
温璨完全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她相机中的世界——一个世界之外的观察者,客观,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甚至也没有好奇,她只是像镜子一样的反射,像摄影机一样的记录着。
“出生在普通家庭,第一个要上的是幼儿园,可在孤儿院,从睁开眼睛开始,就已经身处社会了。”
“小孩子是如此,大人就更加是如此了——所有来孤儿院企图领养的大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有意思。”
叶空拿起一旁的保温杯,打算拧开瓶盖喝一口——谁知道一拧居然没能拧开,她定在那里不到两秒,对面的男人已经抬手拿过去,无声拧开盖子,倒进小杯子里面,还试了试温度,才还给她。
叶空:……
“我可不是故意的。”她为自己正名。
“知道。”男人弯了弯眼睛,看起来很温柔。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最恨”一个人——这件事其实让她有些迷惑。
如温璨这样的人,却居然拥有最浓烈的爱和最浓烈的恨,她不得不对此感到巨大的好奇,因为至今为止,她还从未见过他失控的样子,相反见到的全是平静,完全看不出忍耐的平静。
“我那时候很喜欢去观察他们的表情——比起小孩子还不会掩饰的写在脸上的情绪,我觉得大人们试图掩盖想法的表情更有意思。”
叶空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下去:“他们当中有真心想领养一个孩子的,其中有的是纯粹想做善事给幸运的孤儿一个家,有的是自己迟迟生不出孩子——这样的大多都表情稳重慈和,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很真诚,但有的领养人,满脸愁苦,看人的眼神还躲躲闪闪,一个不小心还要捂脸抹泪——这样的一般都是小孩死了,他们想领养一个来弥补空洞安慰自己;除此以外,还有的人犹犹豫豫,挑挑拣拣,一见到献殷勤的小孩就露出模板似的友好微笑,一见到院长或大人这笑容就会立刻变得尴尬勉强,这种人一般都各有理由。”
第567章 精神拥吻
她笑了笑,并不带有鄙夷或厌恶,反而像在品尝一种过期美味似的,虽然有趣,却已经乏味了:“我见过最普遍的,是想领养个女孩儿回去招男胎——一些地区不是有那种传言吗?有些女孩天生带兄弟缘,进了谁的家谁就会生儿子;还有的是来给自己儿子找备胎的,挑个好女儿回去要么当童养媳,要么就长大后卖出去换彩礼,中间漫长的成长期,还可以让家里多一个任劳任怨的小保姆;还有荒唐的,不婚不育的年轻人为了骗家长已婚已育来随便领养一个——太多了,说都说不完。”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内情?不是因为我会读心术,而是因为这些小孩大多数都被退回来了,于是真相混合传言就会满天飞,然后进一步加剧小孩之间的斗争,再让前来领养的大人露出更加复杂难言挑剔不已的表情——我见过最过分的,是一对面善的领养人,把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孩退回来——他们对院长忏悔,说本意是想养个孩子让男主人改善易怒易爆的毛病,却没想到家里多了个无力反抗的小孩反而让他更加暴力了。”
“可这些都罪不至死——至少法律是这么说的。”
叶空说:“我当时年纪小,以为这就已经足够构成书上说的众生相了,直到我们发现了花盒福利院里的秘密。”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感叹:“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我见过的那么多奇葩其实都只是普通人,甚至那个揍人的暴力狂,能在察觉到自己可能会打死这个孩子后而选择把她送回来并对院长下跪忏悔,被告上法庭也甘愿认罪——这简直是称得上高尚的选择了。”
“人只要不去践踏别人的生命,哪怕走了一些歪路,有一些或者很多不够光明的想法,那都是只是在很普通甚至说很努力的活着了,毕竟人活着也是要忍耐很多事情的——而且,世上还有那么多,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的东西存在。”
“我原本是个对善恶感受很不分明的人,但那时候,我第一次萌生了‘他们该死’的想法。”
叶空抬起头思索着:“那是我活到现在情绪起伏最大的两次之一——当时我脑子里甚至已经具体构思了要怎么充分折磨他们之后再杀死他们,我还对原初提出了合作邀请,但被他拒绝了。”
温璨听到这个名字,睫毛动了动,平平静静的问:“他是个好人。”
“或许吧,我的确没见过比他更加对世界充满爱的人,好像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理解——他当时听完以后,说我当好人普普通通,但我要当个坏蛋肯定会是个超级天才。”
“所以,”叶空看向温璨,认真道,“我很难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最恨’到底该怎么衡量——每个人心里都有天平,对有的人来说,领养了她又退回来的虚伪养父母是‘最恨’的人,可对有的人来说,扮演成慈善家却强jian他们给他们留下一生阴影的人是‘最恨’的人,大多数人觉得前者罪不至死后者枪毙太轻,可对他们自己本人来说,或许都很值得去死。”
她用一种难以言描的,简直是神一样冷淡又理解万物的目光看着温璨,问他:“所以,我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出生至今,还从未遇到过能被我放到感情的天平上,然后把恨的刻度拨到最大值的人,当然,爱也没有。”
“我心里的天平,一直都空空如也。”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一下就从那种奇怪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对温璨说:“嗯……不过,我很希望你能躺上去,然后砰一下沉甸甸坠到底——当然了,是在爱的天平上。”
“……”
温璨都没反应过来——这也能抓紧机会“告白”。
但这真的是告白吗?
看看她的眼神,简直就是在说“求你了,乖乖躺上去让我感受一下什么是爱吧”,但却又一点都不卑微,只是有点灼热的,狡猾的看着你。
温璨差点忘了自己正处于什么样的氛围中。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从那眼神里拔出来,移开的目光扫过外面的灯,塑料布上的纹路,还有角落的取暖机,最后又落到棋盘上,若无其事似的说:“这也不是我能办到的事。”
他生怕叶空继续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似的,立马道:“你小时候就光在想这些东西?”
叶空耸了耸肩:“因为比起像疯子一样无休止的画画和下棋,我其实更愿意发呆——发呆就会思考,久而久之,我已经可以轻易从表情判断别人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