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跳跃吗?”
温璨道:“什么游戏?”
“围棋。”
叶空眼睛一眨,温璨错觉有星星在刹那间从她瞳孔里升起了。
他看见少女对他露出狡黠的笑:“我们来下围棋吧,每吃一个子,就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怎么样?”
已经从很多人那里知道她下棋水平的温璨:……
明知道她是欺负人,但还能怎么办呢?
“好。”他叹息般道,“好吧。”
第565章 奇怪情趣
早在花盒那次,温璨就隐约知道了叶空下棋很厉害。
这次见过园丁之后,更是对此有了清晰的认知——园丁说,秦悟一直都很执着地想在围棋上打败叶空,却怎么也办不到。
虽然那时候年纪还小,随后这些年她又根本不再碰,甚至直接说自己不会围棋了——但温璨想,天赋即在,她顶多手生片刻,却肯定依旧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他没有轻敌的意思,因为觉得自己也有想问叶空的问题,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使出了全力,即便是以前和爷爷对局他也从未如此凝神定心过。
但——
月色清寂。
大大的帐篷立在空荡宽敞的水泥天台上。
篷布被拉开,四面都变成透明的塑料,夜色于是只与他们隔了一层灯光晕染的膜。
少女和男人在温暖的灯光里盘腿而坐,无声对弈。
普通的塑料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轻响。
起初这声音还不急不缓,有种悠然落子的轻松感,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落在棋盘的黑白子越来越多,声音响起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了。
哒、哒、哒……
温璨下着下着,渐渐的甚至快要忘了对面是谁。
直到他的白子被收走,发出第一声不同于哒哒落子的动静——好似在极速流转又好似一直静止不动的时间,这时才在他的知觉中猛地恢复正常。
而他抬起头来,微微收缩的眼瞳像镜子一样映出对面少女的脸。
她“吃子”的姿态缓慢甚至优雅,却又有种六亲不认的陌生与攻击性。
直到把吃掉的白子放在棋盘边角,少女才出声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温璨愣怔了好一会儿才答出来,“灰色。”
他隐约看到少女笑了。
随后那人才抬起头来——当真正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看错。
那就是攻击性。
冰冷又肆意的、狂妄又冷静,绝对的攻击性。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叶空。
当她低下头去,脖颈如天鹅般弯曲,整个帐篷、整个灯光所能映照的范围,整个整个夜晚,都仿佛被无形又强势地拖入了她的进攻领域里。
——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总之据说秦少爷从来没从她手里真正赢下一局,哪怕他高价找了很多围棋大师来学习,甚至直接让高手和她联网对决,她都从来没有真的输过一次——就算有输过,也是很明显的放水。”
“但我不懂围棋,我只远远偷看过一次……”
园丁在那个雨夜里摇了摇头:“说不好,但感觉和我平时见到的叶空完全不同。”
——
温璨总算明白了这个“完全不同”是什么意思。
就像画画时的叶空绝对不会被外物所打扰一样,下棋时的叶空也同样如此。
她大多数时候看着棋盘,偶尔也会抬眸扫过对手的表情——脑袋不动脸不动,只有眼皮掀起来,虽然那眼神轻描淡写,却有种被扫描进大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错觉。
温璨无法再分神,连余光都不再特别注意她的表情,但叶空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他从未从她身上感受到过这样强烈冰冷的攻击性。
心一乱,手下自然难免有失误。
叶空毫不犹豫地再吃一子。
“你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
“……没有。”
不是鲸吗?
叶空在心底窜过这个反问句。
可她只是沉默着继续执棋,毫无感情地再次冷冷落下。
“你最喜欢的电影?”
“没有。”
……
“你最喜欢的运动?”
“没有。”
……
叶空突然停下来,她抬眸看向温璨,无表情的道:“你还要继续这么心不在焉下去给我当老鼠玩吗?——这么想输你可以直接投子然后回答我的一千个问题。”
“……”
这是温璨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叶空的毒舌,他毫无准备地感受到了瞬间的难堪,要不是控制能力够强估计脸都要红起来了——最后只是在昏暗中无声红了耳根,然后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已读乱问,“你有一千个问题那么多吗?”
“因为我对你好奇。”叶空还是用那样冷淡的表情和语调,“一千个都不够,我想问一万个。”
“……哪有那么多能问的。”
“你得吃我一子才有资格得到我的回答,现在,你已经倒欠我两个子了。”
“……”温璨默默握着拳盘坐在她对面,低头看着杀气极重的棋盘,自言自语道,“这难道也算一种情趣?”
“当然。”叶空居然回答了。
“……”
温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开始集中注意力继续把这种古怪的情趣进行到底。
——
“你最喜欢的作品是什么?不分类别的。”
叶空又吃了一子。
大约是为了回馈这局古怪而认真的情趣,温璨沉默了很久,才给出了回答。
“《银河之花》。”
——
叶空第一次在下棋的时候突然被打破状态。
她怔了一下,眼底如破冰般泛起浅浅的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涟漪,然后抬起头去。
这一回换做了温璨不动不抬头了。
他凝视着棋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道:“不继续吗?”
叶空低头。
棋局继续。
——
帐篷里随着时间流逝一直在升温。
当温璨额角开始有薄汗渗出的时候,叶空又开口了。
“你最讨厌的作品是什么?”
同样是漫长的沉默,他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银河之花》。”
——
这次叶空没有停留。
哒哒的落子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温璨终于吃掉了她一个子。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他才道:“如果有一个最恨的人落到你的手里任你处置,你会怎么对待他?”
“……”
叶空缓缓抬起头来。
对面,温璨同样抬起了头。
第566章 交谈
十几秒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我没有最恨的人。”
伴随着终于到来的回答,叶空把她捏在手里的黑子丢回了棋罐,发出啪的一声。
这大约代表着她打算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甚至仔细想想,普通的‘恨’也没有——或许很多年前有过吧,但现在没有了。”
她在思考,温璨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同时欧阳念的求助重新浮现在脑海,于是就不免做出猜测:温璨这个问题,是不是指的他自己?
这也算一种无意识的求助吗?就像人们总爱无中生友去问别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一样,那么,他最恨的人,毫无疑问是他的父亲。
可是温荣到底做了什么具体的事,她并不清楚,害死了池弯刀?多半是的,否则他不会对母亲的死如此耿耿于怀到要把骨灰做成项链每天提醒自己的程度,出轨并有一个私生子还把私生子养在温家?或许,但还不确定。
她到底该怎么回答呢?怎么回答才对他的情况有益呢?
她是应该鼓励甚至帮助他复仇?还是应该保持一定距离装作不知道任由他自己发挥呢?
一般来说在问出问题的时候提问者自己心里多半是有答案的,那他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他是希望听到我的鼓励,听到我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还是真的在迷茫?
——不对……我怎么会想这么多?这还是我吗?
我明明从来都拒绝考虑别人的话中有话意中有意的。
这也算是喜欢的表现吗?——我第一次在试图揣测别人的思想,不是本能,而是主动的积极的甚至冥思苦想。
——这也太让人振奋了。
她一边进行这样急速的思考一边一脸平静的说,“我有点难以想象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人才能招致我的‘最恨’——如果只是一般的恨,甚至感觉够不上恨,只是很讨厌嫌恶的程度的话,我大概率会凭本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如果是‘最恨’这样强烈的情感,那我大概就得想一些花里胡哨,甚至可能很不干脆的办法来对付ta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