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上,温璨在自己母亲身上充分感受到了。
比如他自己看银河之花,就只觉得是一个相当可爱,画功与创作能力都相当惊人的奇幻冒险故事。
可他妈妈却翻来覆去的看,每次都能得出不同的感想——而他最后一次听到她有关《银河之花》的感想,就是在那条漫长得仿佛会没有尽头的灰色公路上。
池女士说,蔷薇是一个充满了勇气的主人公。
即便面临可能会摧毁自己梦想的真相,也依旧能继续往前走,继续去找那朵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银河之花——她说她想好了,她也要做一个和蔷薇一样充满勇气的人,也给自己儿子做一个好榜样。
然后,她就死了。
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也没来得及告诉她儿子,她到底需要鼓起什么样的勇气,去面对什么样的真相。
从此以后,习以为常的存在于房子各个角落里的《银河之花》和“不死妖”,突然就变得刺眼起来。
一切都变了。
如果你也经历过这样足以颠倒人生的巨变,如果你也失去过一个无比重要的人,你也会有所体会的——她住过的房子,她走过的地面,她种下的花,她坐过的椅子爱吃的菜,看过的书爱过的漫画,全都会变成另一种存在。
仿佛被寄予了残存的灵魂。
你不得不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每一眼时都想起她来。
而如果这个人只是正常失去的,你或者只会感到悲伤,可如果这个人,死得很惨,甚至是含冤含恨被背叛而惨死在你眼前的呢?
除了悲伤,你还会感到无止境的被灼烧般的痛苦,还有愤怒。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汇聚起来,如岩浆般在你身躯里流动着的,你知道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的愤怒。
“不死妖”就伴随着也裹挟着这些复杂而阴暗的蜕变,和池女士一起,成为了温璨心中不可提起的存在。
——如果妈妈能早一点从《银河之花》里看出那些结论来,如果妈妈能早一点受到启发行动起来,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不把主题画得更明确一点呢?
为什么不把这种能救人的东西创造得更耀眼,让任何人看一遍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温璨数不清有多少次滋生过这样的想法,伴随着一起的还有如“为什么我不阻止她?我那次明明更想去海边玩而不是回花盒的”、“都是因为我太懂事了,知道妈妈想回去就藏起了自己的想法,而如果我是一个更任性的儿子就好了”、“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吗?还是我妈妈的教育太成功?”、"如果妈妈不是这样厉害的人就好了,如果她再普通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会遇到那样的男人?"、“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我爸爸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我妈妈……”
……
第526章 她是谁?
人在崩溃时总会无数次假设不同的人生道路。
可这并不能让人变得好过——就像某种成瘾反应一样,明知道只会导致更深更重的混乱,甚至可能会致死,也依旧无法停止混乱癫狂的思考。
充满戾气、充满无望的狂躁。
甚至非常卑劣。
——而这都是温璨曾以为自己绝不拥有的东西。
而为了压制住这些可能会影响他行动的思绪,他把这些假设全都压在箱底封锁起来。
不碰、不想、不听。
可命运好像非得跟他做对一样,沉寂多年后第一次复出的不死妖,就直接撞到了他手上。
让他想不碰不想不听都不行。
而此时,江叙的手机镜头打开。
扫过熟悉的墙面和办公室,摇晃着锁定了一个站在绘板前的黑色身影。
那就是不死妖?
他无法不去看,也无法不去想。
他妈妈喜欢了很久的天才画家,鼎鼎大名的不死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仿佛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而看。
在镜头里画面定格,一切都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
“哎,我真是很好奇啊。”
池女士在她的大转椅上不知道第多少次地抚摸银河之花的封面,被阳光照亮半边的脸上有种不符合年龄和身份的变态般的搞笑痴迷:“我们不死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两只眼睛一张嘴。”少年在一旁习以为常并没好气的回答。
“这话说的,青蛙也两只眼睛一张嘴呢!”痴迷立刻褪去,女人装腔作势抬头瞪他一眼,又故作变态地去摸银河之花:“她肯定长得特别好看,就和蔷薇一样。”
“呵呵,没准是个小丑八怪呢。”
……
那对母子的对话仿佛被窗外的阳光蒸发掉了,渐渐消散在时光卷起的风尘里。
时隔多年,早已面目全非,很久没再想起过那一幕的长大后的温璨坐在轮椅上,直勾勾望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仿佛有人凑到了他身边来,俯下身,传来温暖的体温,和吵闹又故作变态的询问:“哈!你怎么能一个人看好东西?不死妖的脸只能让我看到!”
——如果是池女士的话,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屏幕上隐约映亮男人漂亮如水墨勾勒的眼睛,和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仿佛就是她在屏幕外静静观看的眼睛——镜头里,焦点如聚光灯汇聚,钉在了那块巨大的绘板、以及正在绘板上不断作画的手上。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只手。
画出了逐渐成型的,温璨一眼就能认出的东西。
那是他无数次打回去的,美术部有关一款宇宙飞船的定稿。
“要柔软又尖锐锋利,要具有未来时代的科幻美感,同时又要有原始蛮荒的气质,轻盈不笨重,但又要足够壮丽让人惊叹,让人、、看到无数这样的飞船航行在星空里时,能让屏幕外的人发出惊叹,并无比向往那个世界的交通工具。”
美术组被他这通要求气得快跳楼,他很清楚。
但他也清楚,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月了,他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可现在,那个东西,只存在于他的理论要求里,甚至他自己都未曾具体想象出来过的东西,正在那块绘板上成型。
甚至不需要任何解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疑似不死妖的穿黑衣服的人,就是在画他要的那款宇宙飞船。
——巨大的身躯像鲸鱼一样壮观,却又如蛇一般长而柔软。
因为融入了流动的波浪般的线条,因此虽然庞大却依旧显得轻盈。
在巨大的身躯之外,从腹下的位置伸展出无数尖锐的足部,在空气里张牙舞爪的挥舞着,画得越多,越让人不由得背脊生寒,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但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些“足部”其实都是携带着武器的承载装置。
最后她随笔挥就出星海起伏。
那个巨大的,似鲸似蛇又似百足虫的东西,就这样在星河里若隐若现的游动起来了。
画笔略停,那个人似乎思考了几秒,又在舷窗上画出了倒映的星河,以及其中模模糊糊的许多人头——盯着的人迅速领会了这一设计的意思,这是一艘刚从隐身状态里脱离出来的飞船。
最后一笔落下时,有人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星河流动的声音,以及飞船里星际人民说说笑笑的嘈杂之声,其间或许还混合着巨大机械缓缓飞行时的响动……
“卧……”
原本正抓着头发大叫的人呆呆看着那幅画,都忘了把手放下来,“……槽。”
“卧槽!”
“你是何方神圣!”
“你就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吗?”
“新人?老板上哪招来的怪物新人?!”
“快快快别管那么多了先交上去!”
……
聒噪的响动从手机里传出来,却不能影响温璨分毫。
他对周遭所有嘈杂都视若无睹,两眼只直勾勾盯着那个正在放下笔,正从绘板前转过身来的黑衣人。
——她转过来了。
虽然很慢,但终于完全正面对准了镜头。
——
“……”
帽子、眼镜、能当口罩使的宽大围巾。
再加上镜头较远,温璨甚至都不能看清那双眼睛长什么样——他只能看到两大片眼镜上的反光,跟两个大灯泡似的直直对着他。
温璨:……
“怎么样?”那边响起江叙贼兮兮的笑,“对咱们摇钱树的模样还满意吗?”
温璨:……
原本不知不觉沉重加快起来的心跳逐渐恢复平缓。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又漫不经心把视线移回去。
那个疑似不死妖的动起来了。
从距离镜头最远的地方走到长条桌中间,然后被几个激动的打工人围起来跳大神似的绕了几圈,等到那几个人忙着去瞻仰绘板上的画时,她才把笔放在桌上,然后往门外走来——也往镜头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