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开始琢磨那句“南港的客人”。
可大概这个词汇对她来讲实在是太恶心阴郁了,于是不由自主,思绪又开始拐弯。
《再见女巫》。
她想起这个。
为什么会是女巫?
因为当时给他们做饭的阿姨总是拉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管是炒菜还是盛饭,都总爱在嘴里碎碎念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时她年纪小,喜欢发呆,盯着盛饭的阿姨不知不觉就会让画面抽象起来。
掺杂白发的头顶长出尖尖的黑帽子,洗得褪色脱线的旧衣服变成长长的斗篷,大铁锅里油汪汪的菜变成颜色诡异的魔法药水,不断碎碎念的薄嘴唇开始发光,纹路明显的脸变得年轻漂亮……
最后她脑海里的形象已经完全和做饭阿姨无关了。
小老鼠也是凭空而生的。
她今天对涂晚骂女巫是个傻逼——老实说,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但这并不影响她羡慕那个女巫,也羡慕那只小老鼠。
小时候画的时候不懂,可现在的叶空已经明白了自己当时在干什么。
她只是在研究自己。
因为很早就察觉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所以比起对外界、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小叶空最初的好奇心,全都有关于自己。
所以她画了一个会为了小老鼠短暂的陪伴而甘愿放弃解药自己去死的小女巫。
所以她画了一只憎恶恐惧女巫,却在最后为女巫的尸体和别的老鼠大战三百回合的小老鼠。
——一个有点残忍的故事。
当时的编辑这么评价。
而当时的叶十一对这个评价大为震撼——这分明是一个天真美好的故事。
毕竟无论是女巫还是小老鼠,都拥有她绝对无法理解的丰富感情。
人如果可以感情充沛到拥有“宁愿去死也一定要达成目标”的心愿,那她的人生该有多么精彩多么值得珍惜?
哪怕是吃早饭也是值得开心的事,哪怕是叶子落了也是值得难过的事,哪怕是明天才能见到朋友也是值得流泪的事——人如果可以这样活着,那岂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纪念?
而不是像她一样,做一只空洞的容器,时间流进她的身体,再淌出来,什么都无法留下,也什么都无法带走。
就算一天天长高了长大了,却什么都不想记住。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存在着,又或者她就是时间,诞生下来只是为了做一个渺小角落的观察者——可若是这样的话,那么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同类吗?她的同类也都和她一样日复一日枯燥空白的活着吗?
——这样无人知晓的自我研究和好奇,充斥在不死妖的几乎所有作品之中。
叶空有时候回看自己的画,不需要费一点思考就能回忆起当时的阳光。
所以即便她从不说自己喜欢画画,却也依旧执着地画了很多年。
因为没有强烈的感情用来记录时间,她就只好用画来记录自己。
——如果什么时候可以不用画画,也能想起当时的心情就好了。
——石英钟咔哒咔哒。
当她不知道第几次换边趴的时候,窗外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
接着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少女懒洋洋地看了眼来电,划开接听。
第441章 第二场雪
那边响起曲雾的声音:“你吃饭了没?”
她听见锅铲在锅里翻来覆去的清脆声音,叫人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厨房里灶火窜动,热气蒸腾的画面。
“干嘛?”她懒洋洋的,“你在下厨?”
“不是我,是我妈妈。”曲变态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说,“我被她突然袭击逮回家了。”
曲雾的妈妈好像听见了对话,张口大声道:“是小空吗?来阿姨家吃饭好不好?你们年轻人真是生活太不规律了,吃饭一点都不按时,今天要不是我临时抽查,曲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吃晚饭呢——阿姨找人来接你,你来我们家吃怎么样?”
“哎呀妈你别说了,搞得我跟小孩子似的。”
曲雾稍稍捂住手机走到一边了,背景里还有阿姨嗔怪的碎碎念,而曲雾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你别听我妈的,就算她不来找我我也会准时吃饭的,也没有忙到那个地步。”草草带过后,她立刻也跟着道,“我现在过来接你,你来我家吃怎么样?”
“不要。”叶空说,“懒得跑。”
“……我来接你。”
“懒得下楼。”
“……我背你下楼。”
“呵呵。”
“……真不来?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还会做你喜欢的菜。”
“你多吃点。”
叶空直接挂了电话。
才又趴了不到三秒,手机又震起来了。
“那我给你点个外卖,上次那家私房菜怎么样?”
“我自己会点,别管我。”
叶空不耐地再次挂了电话。
终于安静了。
窗外的路灯全亮了起来。
咖啡厅上下两层却像没人一样黑着。
叶空也懒得去开灯。
她任由自己逐渐沉浸在越来越深的黑夜里。
漫无边际的回忆手机里残留的带着油烟气的炒菜声。
灯光也因此如幻觉般延伸至她的想象里。
她并不羡慕曲雾有家有妈妈,但她羡慕曲雾能感受这一切并为之喜怒哀乐的脑袋。
虽然她是个变态,还是个有过坎坷阴暗过去的变态,但她也会是一个幸福的变态。
叶空想,曲雾一定会有很好的、很令她满足的、意气风发的未来的。
即便她现在还时不时跟她妈妈闹别扭——啊,会产生“闹别扭”这种情绪也是一种能力啊。
……
少女在窗前坐成了一道黑色的影。
她百无聊赖地试图让笔在桌上立起来。
第一次失败了,铅笔啪嗒倒下。
第二次也失败了,铅笔在桌上骨碌碌滚来滚去。
第三次也失败了,差点砸到她的鼻子。
第四次……
啪嗒、啪嗒、啪嗒……
黑暗里,随秒针一起哒哒机械响起的,还有仿佛会永不停歇的啪嗒声。
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乐此不疲地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重复这个游戏。
时间又在乱飞的思绪中归于枯寂。
和那些画画的夜晚、发呆的夜晚、被埋在泥土里看星星的夜晚,都没有任何不同。
路灯泛黄,远远地蒙昧地照耀着。
她面前这扇巨大的窗户也只能分到一点点模糊的光。
然后,不知道过去多久。
余光里突然飘来了细小的雪白的花。
落在玻璃上,发出轻若羽毛的声音。
啪嗒——
铅笔最后一次掉在桌上。
叶空却忘了去捡。
她无声抬头,沉浸在夜色里的漆黑眼瞳仿佛从水底浮起,迎着窗外模糊的光,映照出自夜空深处飘飘扬扬正要落下的雪。
大片的,即将要笼罩整个天地的雪。
“又下雪了。”
快要休息的时候,温璨听到佣人的声音。
他突然就停住了。
将轮椅转移到楼梯间的落地窗前,他看到庄园的夜色正在被从天而降的雪覆盖。
“先生?”在温荣的态度下重新变得恭敬起来的佣人试探的询问他,“回房间准备休息了?”
“不。”
温璨说。
不知道是这场雪突然让这个地方变得格外难以忍受,还是有别的什么冲动在驱使着他。
总之他毫无由来却又毫不犹豫地改了主意。
“我有点事,要回去了。”
他这样说着,驱使着轮椅进了电梯,然后从庄园离开了,看也没看赶来拦人的温荣一眼。
车里更安静了。
费秘书一边开车一边看他:“回别墅那边?”
“嗯。”温璨有点疲惫。
待在那栋庄园的每一秒,他都要遏制随时上涌的反胃感,这会儿突然毫无预兆的离开,他胃里也有些烧得慌。
车里没开灯,他靠在椅背上,能看见不断扑上窗户又不断被风卷走的雪。
呼呼的风声隔了层玻璃,闷闷地传进耳朵里。
大约十来分钟后,车即将驶入闹市区时,温璨突然道:“去玉山大。”
费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男人靠着座位的大半个身体都沉在阴影中,只有望着窗户的眼睛,在时隐时现的路灯里微微亮起。
费秘书收回视线,沉默地输入另一个目的地。
轿车驶入校区。
不一会儿,温璨就看见了黑漆漆的咖啡店。
直到轿车在门口停下,窗外风雪依旧,隔着玻璃,温璨看见上锁的玻璃门。
老板看起来不在家。
车内很沉默,费秘书往后面看了一眼,张口道:“要不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