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是个无赖。”青年抬头对她笑了笑,“以后我也要这样无赖的活下去——因为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哥不是为了想看到我痛苦才死去的,比起被自责折磨到死,他一定更希望看到我活得健康快乐。”
他侧头看向那块冰凉的石碑,语气近乎喃喃:“只是,我好像比以前更想他了。”
当然了。
叶空看着他的背影,在心底冰凉的回答他。
以前你虽然也想你哥哥,可他在你心里终究是一个为了外人而死,重视外人多过重视你的无情坏哥哥,现在你想起来了,知道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到死也爱着你的好哥哥之后——你当然会更加思念他。
这么想着,少女不由得道:“人的神经真是神奇。”
她撑着脸,喃喃的,神情冰凉如神明的说:“上百亿个神经元在大脑里拼命工作着,为了让人活得轻松爽快,连篡改记忆这种事都能做到——完全符合人类自私自利的德性。”
原野身体一僵,定了片刻后才低头继续开始工作。
半晌后他又说:“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现代社会里,起码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有或大或小的心理疾病,由于人的脑袋不能事无巨细的记住每一件事,有关记忆的错误就更是屡见不鲜……”
他瞥了叶空一眼,说:“说不定你其实也有忘了的事或者搞错的记忆。”
“……”叶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心理学相关的常识我应该知道得比你多,另外我可不是你这种懦夫。”
“……我指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错误,比如你送了某人无数次花,你总会搞错其中某几次你到底送的是玫瑰还是月季,再比如某天你的情绪波动非常大,兴奋到极点或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就会搞丢别的无关紧要的回忆……”
“我才不会……”说到一半,叶空突然想到了自己在花盒警局时那几秒钟的灵光一闪,她不由得住了嘴,然后颇为不快地微微皱起眉来。
原野把土堆一点点垒好,又张口道:“不过,我从我主治医生这里听说过一个特别的病患——也是ptsd,严重到记忆直接缺失,可ta却一直在试图想起来。”
叶空兴致缺缺:“你是要跟我讲课吗?”
“说来也巧,”原野却因为想到了什么,而顾自的思考着,“虽然他没有直接透露过时间,但这个人得病的时间似乎也是七年前——七年间他一直试图用各种方法让自己想起来,却每次都失败,严重时还会引起相当可怕的身体反应,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错乱,但ta依旧没有放弃。”
“那倒是比你勇敢多了。”
叶空这时才稍微抬起了眼皮。
原野顿了顿,苦笑一声:“你说得是——我的确很难想象人要怎么才能克服本能的恐惧,去不断靠近让自己痛苦不已的东西。”
“很简单,因为比起在虚幻的幸福中沉溺,ta宁愿选择清醒的痛苦。”
叶空站了起来,看着已经被填得差不多的土堆,转身下山,走之前随口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个病患,是男是女啊?”
“不知道,我的医生很有职业道德,从不透露其他病患的具体信息。”
叶空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非要得到答案。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湿润的微风吹来,她不由得喃喃了一声:“怎么感觉又要下雨了?”
的确又下雨了。
小雨。
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温柔模糊的滤镜中。
就在叶空拎着根本没起到太多用处的铁锹下山时,一辆黑色宾利刚驶过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返程之路,无声闯入了花盒县清浅的雨幕里。
车厢中,秘书在副驾坐得笔直,眼睛却不由自主一直往后看去。
男人正仰靠在座位上,眼睛上戴着一个陈旧的VR眼镜。
他一向挺拔的身体像没骨头一样舒展,却透露出一股毫无生机的平静。
秘书不敢打扰他,可忐忑不安了两个小时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温璨来花盒从来不走正常的高速路,离开时也同样如此。
他宁愿绕几个小时的远路,去临市坐飞机,也从来不走花盒县通往高谭市区的这段高速公路。
因为七年前,他和他母亲,就是在这条路上出的车祸。
池弯刀当场死亡,温璨躺了几个月的医院。
而他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事故现场——他想要找回事发当时的记忆。
可彼时车子才一驶入事发地段,当时才二十岁的温璨就立刻产生了严重的崩溃反应。
他本是为了想起事发当时的一切而来,可结果却让记忆变得更加混乱。
短暂的几天时间里,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妈妈回花盒——他甚至忘记了池弯刀已经去世,时间错乱回到了事故发生以前。
尝试了两次之后,温璨就彻底避开了这条高速路。
整整七年,他一直在用各种方法让自己想起来,却再也没有回到事故现场——他害怕自己会忘掉更重要的东西。
而现在,还是第一次。
车都开出去两个小时了,他突然叫司机原路返回。
秘书原本以为他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说可以让别人邮寄,没想到他张口却说“不回外公家”。
“走花盒高速,去高潭机场。”
男人说完,将VR眼镜戴上。
车厢就此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整整两个小时,秘书一直在极度的震惊和无比的忐忑中反复思考:为什么?
时隔七年,复仇一直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他耐心得就像一个身覆万年雪也依旧能一动不动再等万年的猎人。
到底为什么?
正在反复琢磨这个问题的秘书,在宾利驶过熟悉的孤儿院大门前时,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喃喃若梦呓的说话声。
“……我不会动摇的。”
男人冷淡的,却又好似压抑着无限痛苦的,对虚拟世界中的谁低声承诺:“我不会被任何人动摇的。”
第359章 你被动摇了?
温璨所在的地方总是会有VR眼镜——这也是只有部分人知道的秘密。
那款眼镜是由他亲自参与研发的产品,发行到现在已经过气了,可他始终还用着,并且时不时都会再改造一下。
部分实验室的工作人员知道那里面装着他亲手制造的,和母亲相关的虚拟世界,因此知情人全都认为那里面应该装着非常美好温馨的回忆。
就像叶空之前所看到的那样——对温璨来说,那应该是一个用来怀念母亲、也治愈自己的东西——不然他怎么总是在失眠的夜晚戴着它入睡?
可如果在温璨办公室那次,叶空没有被开门的温璨打断,而是继续循着那扇模糊的窗户看下去,她就会知道,事实其实正好相反。
只要再等几分钟,那扇模糊的窗外,就会出现这样一条湿润的、仿佛正飘着雨的环山高速。
然后再等片刻,灰色路面的尽头,会驶来一辆火红的改装跑车。
车里坐着一对母子,后座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书。
母亲在驾驶座笑声飞扬。
少年在副驾上降下车窗,把手伸出窗外,接到满手飘落的雨。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车上说什么笑什么。
所有对话都被模糊处理。
直至一声如爆炸般的巨响。
砰——
无数书本被抛上天空,书页纷纷扬扬如漫天大雪,又被爆炸的火舌点燃,灼烧,再变成火红的灰烬。
巨响之后便是死寂。
死寂之中,副驾上的少年不见了,唯独驾驶座上的人影被束缚在安全带内,无声的燃烧着,燃烧着……
那个人已经在温璨的VR眼镜,在他眼前燃烧了很多年。
每当温璨觉得厌倦和疲惫,觉得快要被痛苦和绝望吞噬的时候,他就总会戴上眼镜静静在虚拟世界里看着那个燃烧的影子,等到漫长的黑夜过去,取下眼镜他就又能保持微笑,迎向更加漫长的白天了。
比起治愈失眠或怀念母亲的良药,那副眼镜对他来说更像是常年勒住喉咙的绳子。
每看一次,都收紧一点,好令他在厌倦中打起精神,在越来越严重的窒息中保持理智。
整整七年。
在那个吻发生之前,他从未有一日的松懈。
可昨天是第一次。
他因为做了一个好梦而惊醒。
没有什么特别的,梦里他只是在和人分享一道并不好吃的晚餐。
灯光落在对面人垂落的长发上。
她埋头喝了一口汤,然后皱眉评价:“太淡了,下次加点儿盐。”
“是你太重口。”他说。
“虾还不错,比先前几次好吃。”
“我也觉得。”
“菜梗真难吃。”
“你要多吃蔬菜。”
“甜点倒是越来越完美了。”
“毕竟这些年我能考的证都考了,再不好吃我就该愧对各位甜点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