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大半个教室走过去,捡起那个已经喝空的牛奶盒,其实是想得到一句“谢谢”。
可她没有说。
毫无礼貌。
甚至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当时仅仅是在心里笑了一下,连任何延伸想法都没有的小插曲而已,他走出教室后便抛之脑后了。
如今却变得如此详尽。
“现在,回想起来,我是什么样的?”
时隔多年,少女的追问就在眼前,而他在很长时间的沉默后,不得不做出回答。
“营养不良。”
他慢慢说:“很没礼貌。”
“个子不高。”
“对老师也没有基本的尊重。”
“看起来对学习不感兴趣,也没什么朋友。”
“身体不好,很孤僻。”
叶空:……
男人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楚,也让叶空一点点变了脸色。
她看起来很想立刻就踹他一脚。
可在那之前,温璨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很漂亮。”
他平静的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孩。”
叶空:……
她怔了一下。
“头发看起来很软,手感大概会很好,本子上都是涂鸦,估计很会画画。”
“虽然很孤僻,但也很安静,我喜欢安静的小孩儿。”
“虽然没礼貌,但我猜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看见我帮你捡东西——好吧,就算看见了故意无视,那应该也不是你的错,可能是我太严肃了,比较可怕。”
“虽然上课不听讲,但作业还是会按时交,而且你学习成绩肯定不是倒数,因为如果你是,我应该会对你印象更深一点,这么想来,你脑子应该也挺聪明的。”
“总体来说……”
温璨在无法控制的语言里,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口罩下他的嘴唇无奈的弯起来:“你是一个很可爱很特别的小学生。”
“……”
这次轮到叶空沉默很久了。
她盯着温璨,半晌才问她:“所以,我那么可爱又特别,你为什么最近才想起来?”
“……”
口罩下男人的嘴唇又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叶空仿佛在他眼里看见了汹涌的海。
巨浪卷起千层雪,可表达出来却都是静默的。
直到远处遥遥传来自行车的铃声,他才犹如大梦初醒,又像是被按了回放键,回归到了最初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因为现在的你。”
他说:“是现在的你影响了我的记忆。”
他挪开了视线:“就是这样。”
第312章 小兔崽子
“就是这样。”
叶空站在洗手间里洗脸。
手捧清水直接往脸上浇,把睫毛都淋得湿漉漉的滴水。
她回忆着温璨的表情和温璨说的话,口中不由自主地念出来,咕嘟嘟吐出来一小串气泡。
“就是这样是怎样?”
她抬头,在镜子里看见满脸是水的自己。
“因为现在对我印象很好,所以连带着对小时候的我也加深了好印象?”
镜子里,少女白皙的脸上透着一丁点纯粹的不解,就像在思考一道数学题一样认真。
沉默两秒,她说:“那岂不是说明我们现在关系很不错?能说出很可爱很特别这种话——应该不是对普通合作伙伴能给出的评价吧?”
她两眼出神,根据常理猜测道:“他是不是想泡我?”
“他喜欢我吗?”
对着这个问题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后,那对眼瞳才重新聚焦于镜面上。
叶空吓了一跳,下意识拍上自己的嘴角:“你笑什么?”
“……”
随后她又一次陷入沉默,半晌才迟疑的喃喃自语:“我也喜欢上他了?”
手指按在心脏位置:“可我的心跳没有变快。”
少女看起来快要懵圈了。
好在门外及时传来了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深入思考。
“十一?十一!叶十一!”
是老头子。
一进门就到处走来走去地找人,还不忘压低声音免得把小草惊醒了。
叶空抽了张面巾纸随便擦了下脸,才慢吞吞扭门走出去。
“干嘛?”
她刚出门就被老头拽着手走到了厨房角落,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还眉头压得死紧。
“我刚才出去丢垃圾加上散步,听到好几个人在聊,说是楼下池老师家的外孙回来了,那就是温璨是吧?”
“对啊。”叶空莫名其妙,“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
老头神色顿时变得更紧张:“可他们都说池老师的外孙残废了是怎么回事?!”
叶空表情一顿:“你没说什么吧?”
“我当然没有。”院长眼睛一瞪,“你当我是傻子吗?!”
叶空吸了吸鼻子,顺手就取了个杯子,又从冰箱里熟练的取了一罐蜂蜜。
她靠在墙上,一边用勺子往水杯里加蜂蜜,一边淡淡道:“温璨的确残了,他年初出了一场车祸,两条腿不能再走路了,所以一直都坐着轮椅——你那些邻居没有说错。”
“那……”院长显然懵了,“假的?”
“当然是假的。”叶空往杯里倒满了温水,哐当哐当搅拌几下,慢悠悠喝了一口,“装给别人看的,你可记得别露馅,回花之盒以后也不能告诉周颂他们。”
“周颂他们也不知道?”老头愣了愣,“他们不都是玉洲的吗?我还以为会是朋友。”
叶空端着杯子,好似思索了几秒,才说:“不算朋友吧。”
她往客厅走去,脚步慢悠悠的,笑意也悠悠的:“他和我一样,也没什么朋友。”
老头好像还在思考温璨装残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他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了,保守的秘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自然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跟在叶空身后,老头只是十分看不过眼似的说:“花之盒那一堆富二代可都是追着你来的——就这你还说自己没什么朋友,破矫情的毛病就是改不了。”
叶空:……
“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心脏掏出来给你做个手术再给你放回去。”
老头从定格的少女身旁经过,还十分欠打地左右晃了晃身体,“一天天的要求那么高,我恐怕哪天有人愿意为你死了你都还半点感觉都没有!”
叶空:……
少女端着杯子默默看着老人走去阳台的背影,半晌才说:“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花盆全摔了?”
完了她又说:“人体和情绪感知有关的部位在大脑,给心脏做手术没用——有用的话我早做了。”
最后半句她说得很低,说完又仰头喝了口甜甜的蜂蜜水。
“不过……”她有些出神,一双漆黑眼瞳怔怔的,“要是真有人愿意为我去死,那我应该会很满足吧?”
小草睡了一整天。
在院长都打算再把她带去医院检查检查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尖叫着醒来,然后在看到开门进来的叶空的瞬间,就连滚带爬摔下了床,一头扎入了叶空怀里。
这一撞直接把体力废物的叶空干趴下了。
整个人往后倒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空:……
半小时后,一辆小三轮从小区门口出发,朝花之盒的方向驶去。
这条路上人不多,小三轮是院长以前自用的,偶尔会从家里拖点东西去花之盒给孩子们,又或者从花之盒搬回一些废品到小区。
而此刻,在前面哼哧哼哧蹬着车的人,是小草。
三轮后座上,叶空没什么表情地盘腿坐在垫了张报纸的车板上,靠着车座,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那是小区外面凉面店的阿姨硬塞给她的,一个粗糙做旧的大海碗,随着三轮车的颠簸,碗里的豆浆摇摇晃晃。
叶空默默盯着绿豆汤里映出的自己的脸,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突然听见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头子的喊叫奔出来了。
“叶十一?叶十一!你太不像话了!你这是在干嘛?小草才刚醒你就让她干苦力?你哪里像个姐姐!叶十一你下来!”
少女撩起眼皮看了挥舞双手追来的老人一眼,微微仰头,神情平淡中略有两分挑衅:“是吗?让你干苦力我很不像话吗?”
在她身后,小女孩一边哼哧哼哧踩踏板一边大声说:“没有不像话!我自己想骑车送十一回去的!”
叶空看向老头,扬声道:“听见了?”
“……”老人脸色抽搐,险些被绊倒在地上,好容易才站稳,遥遥指着越来越远的叶空道,“你个兔崽子!回来就开始欺负弟弟妹妹!早知道不让你回了!”
车轮碾过一颗石头,三轮车一个颠簸,绿豆汤险些洒到衣服上,叶空赶紧抬高手腕勉强稳住,只溅了两颗水珠到绷带上。
她仰头喝了一口,张口道:“花晚照,骑稳一点,绿豆汤泼衣服上了让你给我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