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璨背着手走在叶空身后。
他的手机一直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叶空问他:“不需要看吗?”
“有陌生人或者车辆靠近的话,不会只有这点动静。”
他们从老旧的健身小广场走过,叶空先前看到的几个大汉还逗留在这里,聊天的聊天,坐在花坛上玩手机的玩手机。
温璨平常地经过他们,那些人也都只是瞥一眼就收回视线自己干自己的事了。
可人很多。
直至此时,叶空才意识到这一点——健身器材上两个人,花坛上一个人,后面小路旁还有一个人在讲电话,更远的,向小区大门延伸的方向,还隐约有两个身影在遛狗,还有一个跑步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们的身材并不完全一样,根据衣着来看,身份和工作包括年龄都各有解释。
一路走着,叶空越发感到一股难言的、充满安静的危险的氛围。
“这些都是你的人?从玉洲带来的?”
话出口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果然下一刻温璨就笑了笑:“当然不是,一下出现这么多陌生面孔,这里随便一个长住的老人都会觉得奇怪吧?轻松一问就能问出古怪了。”
“他们确实是花盒人。”温璨脚步散漫,双手负在身后,低头看着地面,漫不经心道,“户口本和房产证都有,只是今年因为外面经济形势不好,才陆陆续续回来了而已。”
“……你的作用是?”叶空不由自主转头去看他。
只听温璨道:“给他们提供工作——从很久以前,到现在。”
“……”叶空的脚步停住了。
温璨不小心从她面前走过两步,停下来,转身等她。
叶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所以,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温璨看着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可他的眼神还是平静而深邃,仿佛连纠结的思考都进行得很平缓稳定。
几秒后,他说:“十七岁。”
“……十年。”叶空有些惊讶,“十年前,你妈妈……”
“还活着。”温璨笑了一声,“当时没想过会有这种作用。”
“那就是纯粹的发善心了?”叶空这才继续往前走,说不清是陈述还是调侃的说,“看来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温璨并不回答这个,叶空也不在意。
走过了这块健身广场,她突然又停了停脚步,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就是在这里看见你的。”
温璨朝那边看了一眼。
是一个不大的篮球场。
“当时我就想,这小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高的年轻人,长得也不错……”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道:“你来花盒的次数很少吧?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多年才见过你一次。”
“的确很少。”温璨说,“有几年甚至一次都没有来过。”
“你外公不会想你吗?”
“老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温璨说得很平静。
“他身体还健康?”
“健康。”
“你外婆还在吗?”
“去世了。”
“我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问题很多。”
“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别人问你你也没关系吗?”
“没有人可以问我。”
叶空脚步一慢,温璨头也不抬,一秒后接了一句:“除了我的合作伙伴。”
“……”
他们继续往前走。
直到出了小区,从另一条路沿着小区围墙折返。
这边一路上都是树,另一侧的围墙里面,则是那所废弃的小学。
走了一截路后,还可以从围墙的破洞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操场。
“你日常会来这里跑步吗?”
“在里面跑。”温璨淡淡说,“不是有现成的跑道吗?”
叶空看了他一眼,接着就转移了路线,从围墙的破洞里钻了进去。
温璨愣了愣,也弯腰跟上了。
废弃了好几年的学校,远处的三层教学楼看起来灰扑扑的,半面墙壁上都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近处有破损的足球球门,以及歪倒的篮球架。
叶空看着这一切,缓慢的眨眼:“你知道这所学校吗?”
“知道。”温璨轻声说,“我外公退休后,在这里混过两年。”
叶空问他:“那你呢?你来过这所学校吗?”
“……来过。”
“是吗?哪一年?”
“很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我也忘了。”
“来干什么?”
“……”温璨突然沉默了。
而叶空在漫长的沉默后,缓缓转头看向他。
第311章 为什么才想起来?
长风自远天呼啸奔来,吹起满操场经年的尘埃。
竹林和枯黄的爬山虎都在哗啦作响,篮球架发出悠远刺耳的“吱嘎”声。
而叶空微微仰头凝视着男人俯视而下的,漆黑深邃的眼一字一句缓缓道:
“我偶尔会突然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眼熟,可你说你没见过我,我也就当那是我的错觉……”
“可是站在这里,我就突然确定……”
少女的帆布鞋突然踏前一步,她近距离盯着男人的眼睛,问:“我的确见过你吧?那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所以,可以告诉我吗?”
她另一只脚也迈进一步,几乎完全站在男人胸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温璨,你曾经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
“……义工。”温璨也说得平静而缓慢,“还有,帮我外公代课。”
花盒的春风如烈酒,走在任何角落都能闻见无边的芬芳。
年纪还小的少年基本只在每年暑假和母亲一起回到这里玩一段时间。
他知道外公居住的小区隔壁有一所小学,不过因为每次都是放假才来,所以他也从未见过学校里小孩如潮涌的情况。
只有那么一次,在春天的末尾,他在非假期的时间和母亲一起,因为工作来了花盒。
一边在花盒福利院当义工,一边偶尔帮爱偷懒的外公代一节课。
少年没有好为人师或者在小屁孩面前展现自己的毛病,在课上一般都只按照外公给的教案严格讲题,除此以外从不多逗留一分钟——即便那个班上的小孩儿百分之九十九都很喜欢他,下课时总想粘着他问问题。
可十几岁的温璨腿就已经很长了,踏着下课铃大步走出去的时候简直就像一阵风,一群短腿哪里追得上他?
也亏得彼时互联网并不发达,否则按照如今小学生的早熟程度,他的照片应该早就传遍全网被冠以“最帅小老师”的称号了。
那只是一段相当短暂和淡薄的记忆,甚至未曾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任何记号——不,唯一的标签应该是“和妈妈第x次去花盒”,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了。
直到最近。
甚至直到不久前,在日复一日和少女相处的日常里,才有风一点点吹散了记忆里的沙土。
他突然看清了蒙昧回忆的一角。
那些枯黄泛皱平平无奇的画面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星星一样的细微闪烁起来。
“你见过我?”
叶空在问他。
“对。”
“什么时候?”
“在你总是上课睡觉的时候。”温璨说,“只有一次你没有睡,而是看着窗外发呆,所以我看清了你的脸。”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不久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并没有交集,你不记得我,我也不记得你。”
“那现在呢?回想起来,我是什么样的?”
……
少女离他太近了。
咄咄逼人的距离。
漆黑专注如小兽的眼睛。
温璨甚至能看清她浓密睫毛下,瞳孔里的自己。
——就像海在无声地掀起潮涌,他的心跳埋藏在暗涌之下,沉重地,仿佛担负着大山一样、艰难却执着的加快了跳动。
就是这个……他一直抗拒、无视的东西。
普通如水滴入海的记忆,在那段记忆里,仅仅以一个模糊剪影的形式存在的小屁孩,小学生。
却因为此时眼前的人而被一层层涂上了滤镜。
她变得清晰、变得生动、变得详尽而鲜活。
于是温璨看清她打瞌睡时毛茸茸的头顶,还有胳膊挡着的半本画满涂鸦的画册。
看清她桌面上一瓶廉价的牛奶盒,牛奶盒里插着被咬扁了头的吸管。
他看见她难得没有打瞌睡,撑着脸望着窗外的小小的侧脸。
苍白而单薄,就像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头发有些营养不良,软软的很蓬松,于是风吹来的时候,小屁孩看起来就像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
他想起来自己还给她捡过一次掉在地上的牛奶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