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帐篷都带了十来顶。
是以,即便有朝一日当真要露宿荒野,他们也足以过活。
除了秋狩,宣槿妤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富有烟火气的一幕,一时看得出神,连身旁换了人坐下也未察觉。
“觉得怎么样?”
宣槿妤听得耳边熟悉的嗓音,便回了神。
“我想喝鸡汤。”她答非所问。
宣槿妤看着男人清俊的眉眼,想起了自己这一路定的折腾他的计划。
她丰润的唇慢慢往下撇,“很想很想。”
原是想为难这人一番的,但话一出口,她便是真的想喝鸡汤了,嘴里、心里都馋得厉害。
“好。”苏琯璋一口应下。
宣槿妤一怔,这荒野山林间哪有鸡?一路走来,她只见到了兔子。
这么想着,她便问出口。
头顶被摸了摸,她听到男人的回答,“我去林子里找找。”
“会有猛兽么?”宣槿妤担心地揪住已经站起身的人的衣摆。
“他们方才抓了不少兔子。”苏琯璋指了指飘来肉香的方向,“兔子这么多,想来野兽不会太多。”
好像也有些道理,宣槿妤不懂山林间的规矩,慢慢松开了手。
可人当真钻进山林,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心里成功折腾到他的雀跃好像又消散不少,宣槿妤只觉胸口烦闷不已。
“莫担心,”许玉娘安慰她,“璋小子身手不错,抓几只鸡而已,不会有危险的。”
谁担心他了。宣槿妤下意识想反驳。
但对上婆母温和含笑的眉眼,便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小婶婶,看我。”
宣槿妤看过去,便见彤姐儿冲她做了个猪鼻子。
眉眼精致的小姑娘,做起这样的动作来没有半点忸怩,宣槿妤被她逗笑了。
见小婶婶终于笑了,彤姐儿得意地笑了起来,惹得一众弟弟妹妹争相模仿。
“小婶婶,看我,看看慕哥儿。”
“小婶婶,也看看我,我也会。”
……
最后,连最大的启哥儿也看得意动,抛却稳重加入弟弟妹妹们的“争宠”中。
“哈哈哈哈哈。”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小公子去哪儿了?”
几个孩子玩得正欢,王虎忽然走了过来。
“小叔叔去给小婶婶抓鸡吃了。”慕哥儿朗声回答。
王虎脸色顿时便变得不好看起来,只看了一眼盯着他的天真孩子,他还是缓声道了声谢。
“不客气的。”慕哥儿摆了摆手。
“为什么没人和我说一声?”王虎抓住路过的一名禁军,冷声问。
禁军被他问得发懵,“大人在说什么?”
王虎看着一脸茫然的下属,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便放了人,“没什么,去忙吧!”
那名禁军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小孩子最是能体察大人的情绪,慕哥儿敏感地察觉到这个大人不高兴了,便转身回到伯祖父身边,抓住了他的大手。
苏声捏了捏他软面团儿一样的小脸,“慕哥儿不和哥哥姐姐们玩儿了?”
慕哥儿将脸贴在他怀里,蹭了蹭,却没有应声。
苏声揽着孩子小小的身子,大掌在他后背摩挲着,“可是害怕了?”
这么个小豆丁,近些时日可遭了不少罪。
慕哥儿不说话,将脸贴在伯祖父胸膛,小声说道:“伯祖父,我不怕,但我不喜欢他。”
他虽然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们原本好好的,就是这个大人,带着一堆人骑马来,然后娘亲和大家都不高兴了。
他方才好心回答这人的话,却换来人家一张臭脸。哼,他也不高兴了。
“伯祖父,我有一点点生气。”他嘟哝着。
小孩子自以为很小心,但近处谁没听着?连正要走的王虎也都听见了,他脚步一顿。
苏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王千户,虽我苏家人被流放了,但并未定罪。我儿不过去附近林子里抓几只鸡,也值得你如此费心?”
王虎脸色更差,这苏国公明摆着就是在指责他在提防他们。
“在下不敢。”他勉强回答了一声,快步离开。
宣槿妤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只觉得胸口越发烦闷。她拿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勉强压下了胃中翻腾的酸气。
第23章
等到远远见到苏琯璋从林子中钻出来,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宣槿妤只觉方才那股被强压下的酸气又冒了上来,且遏制不住了。
于是苏琯璋带着三只野鸡、一捧野菜回来时,刚对宣槿妤笑笑,便见她对着他干呕了起来,一时慌了起来。
他才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发生什么事了?
野鸡已经断了气,被他随手扔在一旁,许萱娘忙接过他手中的野菜,免得也被他扔在地上。
“槿妤,你怎么样?”苏琯璋腾出了双手,在宣槿妤面前蹲了下来。见她干呕得厉害,脑中空白一片,一时也不敢动她。
好一会儿,见宣槿妤好似和缓了些许,才终于想起自己一身的医术,才有所动作。
宣槿妤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倒是眼中含了泪花儿,瞧着可怜得很。
她紧紧攥紧男人的衣摆,任由他给自己拭泪、把脉。
“槿妤这是害喜了。”许玉娘生过三个孩子,于这头上很有经验。见儿媳这样,忙取过随身的包袱,拿出亲家母林清婉塞给她的小罐子。
“这是你岳母亲手做的酸梅,快给槿妤吃下。”
宣槿妤吃下一颗酸梅,又含了第二颗,方才那股止不住的恶心感便弱了许多。
等苏琯璋再替她揉了一会儿手上的穴位,方才的不适感便消退无踪。
“我没事了。”她对又开始摩挲着自己背部的男人说道。
“让你们担心了。”宣槿妤靠在苏琯璋身上,虚弱地朝众人笑笑。
苏老夫人只心疼不已,“槿妤,你受苦了。”现在才三个月,这刚开始害喜,往后路上不甚安稳的几个月,她可怎么过。
千言万语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她却只能说出这句话。
“好孩子。”许玉娘摸了摸宣槿妤的头,而后起身,“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炖鸡汤。”
许萱娘跟上,二人找到一名官兵领路,很快带着三只鸡和那捧野菜走出了小广场。
“方才发生什么事了?”苏琯璋问。
宣槿妤小声说了方才的不愉快。
“好,我知道了。”他沉声回答。
娘亲亲手做的酸梅去了核,酸酸甜甜的,滋味十分不错,宣槿妤又吃了一颗。这才看他,“你要怎么做?”
他们人在屋檐下,这一家子又老的老,小的小,就凭他们几个,能打得过这人高马大武艺出众的八十多人么?
咦?她想起来了,好像也不用和八十多人打。
那出自兵部的陈阳副尉和他手下的三十五名官兵好像是站在他们苏家这边的,只禁军千户王虎与他带来的五十名禁军侍卫领了皇命,才总要将他们视作犯人。
分明那狗皇帝自己就下错了圣旨,他们哪里算得上犯人?依着她对狗皇帝品行的了解,他定是不敢再追一道降罪的圣旨来。
既如此,他们不和狗皇帝计较他将一家无罪流放的专制无道,让他遭天下人耻笑就不错了。
“不打架。”看出她在想什么,苏琯璋失笑,“我就找他们说说话。”
他垂眸,掩住了眼中的寒气。即便打架,他对上
这些人,也未必没有胜算,何况还有父亲在。母亲、二婶和嫂子们也能顾好几个孩子。
他只是,顾及到她。
温香软玉在怀,他仍是不满足。宽大衣袖下,他将手指从她纤指中穿过,让二人十指紧扣,大拇指在她滑腻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别担心。”他又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
对于他的过于亲昵的放肆举动,宣槿妤没什么反应——二人好说也做了三年夫妻,一些亲密之事已经让她习以为常,并没放在心上。且她注意力全然不在这里。
她只在意苏琯璋说的“不打架”这三个字。
再听他说只找人说说话,遂放下了心。
不打架就好。
夫子教过她,该示弱的时候就绝不要强撑着贵女的风范。这并不丢人,没有什么比身家性命更加重要的。
经过这大半个月从云端跌下的生活,又见识到了禁军的落井下石,她对夫子这番道理深以为然。
放在以往,他王虎不过区区一千户,哪里敢在大将军公爹苏国公面前这般张狂硬气?
等他们到了余安府,和三哥哥会合,就有人为她撑腰了,就再另说!
他们苏家现下是落难了,但宣家和林家可没有,三哥哥这宣家家主嫡次子、朝中太傅外孙的身份还是管用的。宣槿妤暗自思量着。
她这样一副纠结过又放下心的模样落在苏琯璋眼中,让他心里泛起柔意,方才还藏着凛冽的双眸不知不觉便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