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着,“快带槿妤回家吧,她有了身子,这里一刻也不适合多待。”
见林清婉点头,苏老夫人又看向宣槿妤,“你在家好好养胎,这里你不必担心。”
母子三人走前,苏声道了句:“只要孩子安稳,在家待多久都没关系。”他这句话颇有些意味深长。
宣文威第一时间便听懂了。
他看向妹妹,见她愣了下,便知她也听懂了。一时失笑,妹妹这一会儿聪明,一会儿不聪明的,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难不成,真应了外祖父说的那句话,她就是懒得动脑筋?
宣槿妤没有应和苏声的话,只道:“父亲,我坐稳了胎便和你们一齐出发。”
确实,她也听懂了公爹说的话。
他的言外之意是,她可以在家一直待着,甚至可以待到生下孩子,坐完月子。
日子再长些,她也可以说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延长在家的时间。
宣槿妤走出通道前,咬紧了下唇。
她不会那么做的。
她在家多待一天,苏家人就得在这死牢里多待一天,也便会多一分危险。
便是不为腹中孩子的父亲,她也得为视她如亲人的苏家人着想。
林清婉对女儿的心思一向敏感,将她揽住,慢慢朝牢门外走,直到临上马车时才松开她。
“无妨,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去做,娘永远支持你。”
上了马车,林清婉将宣槿妤揽在怀中,像她幼时做了噩梦跑来找她安慰时那样,一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宣槿妤“嗯”了一声,将头埋在娘亲熟悉温暖的肩头,眼中的泪却慢慢洇湿了她的衣裳。
宣槿妤回家第一日,林清婉便请了府医来为她看诊。
府医细细把着脉,末了起身说道:“小姐无碍,孩子也很好。”
他一番话定了内室里所有人的心。
林清婉替女儿将方才挽起的衣袖拉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安心些,回了家便好好养着,嗯?”
宣槿妤轻轻点了点头,右手还被娘亲握着,左手下意识地抚了抚腹部。
孩子很好。
再没有比这更能宽慰她的话了。
她微微笑了笑,这两日总是黯淡的眉眼终于有了些生气。
林清婉瞧着心酸,正要起身,便听得长媳赵安儿担忧的问话:“妹妹总归是在那样的地方待了几日,会不会和腹中胎儿相冲?”
林清婉面色微变,看向长媳。也才留意到她的站位,好似自进了这内室就没变过,就一直站在离床边最远的屏风处。
赵安儿此时已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却未坐下,而是被贴身丫鬟扶着,一手还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如此嫌弃她的槿妤。
林清婉心里不悦,却顾忌着女儿,什么也没说。
赵安儿是定安侯府嫡长女,在那样一个子嗣繁茂的家族里并不得宠,尤其她父亲定安侯又是一个宠妾灭妻、重男轻女的主儿。
是以,她自小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对旁人加注在身上的目光也极为敏锐。
婆母林清婉看过来的那瞬间,她便察觉到了。
赵安儿冲婆母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府医对婆媳之间暗中的交锋丝毫未察,只以为赵氏在担心小姑子,“死牢里阴暗,杂气确也有一些。不过小姐待的时日不长,并无妨碍。若是不放心,小姐这几日可多晒晒太阳。”
宣槿妤应下,“要喝安胎药吗?”她问。
府医道不必开安胎药,只和宣槿妤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写了份食补单子。
“小姐虽是第一胎,但身子一向康健,只要照顾得当,生产时也会很顺。”
府医已经知道自家小姐过段时日就要随夫流放的事,温和地看着宣槿妤,“还请小姐保重己身,一切勿要多思。”这句话,就是出自看着宣槿妤长大的情分讲的了。
宣槿妤起身谢过府医。
府医摆摆手,很快提着药箱走出了内室。
候在明间的宣文威见府医出来,问了情况后便亲自送他到院门,差小厮送他回了他在府中的小院。
“母亲,我……”府医走后,赵安儿开口,想跟婆母解释一番,她方才那句话并不是在嫌弃小姑子。
但林清婉
打断了她,“好了,老大媳妇你也该累了,回去歇着罢!”
她性情一向平和,但长媳方才当着她的面问府医的话,几乎就是在说槿妤在死牢里待了几日,身上带了不祥之气,恐会和她这个孕妇相冲。
她看着对大嫂的嫌弃一无所觉的女儿,放缓了声音,“槿妤回了家,也要好好歇息。”
当初先帝赐婚的时候她就觉着这婚事不好,定安侯府那是什么地方?宠妾灭妻、嫡庶不分、阴私不断,被揭露在人前的内情才寥寥几件,便已经让人看清了这家族里的污糟。
她赵氏安儿自嫁进来,宣家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倒是她,总是和小姑子拈酸,搅得槿妤和她嫡亲大哥哥的关系都淡了几分。
自古姑嫂难相容,林清婉看得分明,但女儿有意退让,加之赵安儿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便也没对这个儿媳说过什么。
加之长子处理得当,长媳也安分了几年,日子久了,她险些忘了当年她是怎么暗中给自己女儿使绊子的事。
“槿妤,这里是你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林清婉若有所指,“你还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娘亲说。”
宣槿妤依偎在林清婉怀里,哽咽着应了声“好”,全然不察娘亲不搭的前言后语。
赵安儿看着相拥的母女俩,抿了抿唇,她方才的话还是引起了婆母的不喜。
“那儿媳便不打扰母亲和妹妹了。”
她有些难堪地看了一眼一无所知的小姑子,对婆母福了福身,还是退了出去。
宣文威还在明间,见妻子出来,忙迎上去扶住她,“槿妤怎么样了?”
赵安儿若无其事,“府医说无碍,妹妹身子一向康健,孩子也很好,顺利生产不是问题。”
方才已经听府医说过一遍,又见妻子也这么说,宣文威便点了点头,“三弟到时候会亲自送妹妹到广虚府,我等会儿再给他去信一封。”
赵安儿脚步微顿。
夫君昨日已经给三弟去信,今日又要写信过去叮嘱他如何照顾妹妹,果真是爱妹心切。小姑子是个有福气的人。
她想起了方才内室里虽然悒郁不乐却仍清艳可人的宣槿妤,心里生起微妙的妒意。
宣文威察觉到妻子的走神,问她,“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赵安儿勉强对他笑了笑,“无碍。”
她想起了婆母的不喜,踌躇地开口,“我方才,好像惹怒了母亲。”
妻子这副神态如此熟悉,宣文威语气寻常,“母亲性子宽和,寻常不会和人生气的。”
他这话没别的意思,当是劝人的话,但赵安儿解读出了另一层意味。
第15章
他母亲性子宽和,寻常不会和人生气。
赵安儿品着夫君的话,心底在冷笑,呵,他的意思就是她的错,是她惹了他母亲生气?
他都还未听是何缘由,就单方面定了她的罪?
赵安儿心里泛酸,若他知道,此事还涉及到他的妹妹,他岂非会勃然大怒?
她停下了脚步。
宣文威也跟着停下步子,不解地看着她,却见妻子眼中起了雾,有清泪滑落。
“夫君,我只是问府医,妹妹总归是在那样的地方待了几日,会不会和腹中胎儿冲撞。母亲便恼了我了。”
赵安儿啜泣,“夫君,我只是关心妹妹的身子和她腹中的孩子。”
她没有提及方才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放在腹上的动作,以及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但她说的一切皆是实情。
夫妻多年,妻子是什么样的性情宣文威心里十分清楚,甚至在她刚露出一副踌躇模样来时便知道她是在先发制人。
纵然他初始不满这桩婚事,但总归他娶了她。婚后他也总是怜惜她在定安侯府当姑娘时的不易,她偶尔和妹妹吃醋他也总会安抚她,但她好像总要和妹妹去争。
妹妹察觉不到嫂嫂话里行间对她的暗讽冷言,但她总能察觉到嫂嫂对自己的不喜和警惕。久而久之,连带着和自己这个大哥也疏远了两分。
宣文威心底微叹。
直到妹妹婚后他才和她修复好兄妹关系,如今她夫家出了事,正是需要娘家帮扶的时候,可不能让她寒了心。
娘那边应该会有安排,但我平日里也得多留意些,他暗想。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他安抚着赵安儿,“母亲应当没有说你什么对不对?你莫要多心。”
总归妻子还有身孕,纵然心里不悦,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莫哭了,当心身子。”宣文威替妻子拭泪,“母亲不会恼你的,若你实在担心,母亲那里我会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