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7)

  衣冠回乡,然后呢?英灵魂归故里,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后半生独守一座衣冠冢?

  单单一个“惨”字,不足形容这场面。

  步蘅突然就想起两年前封疆的入伍通知书下来的那个时节,差不多就是在鬼节。

  人总会有一些抱负,纸上谈兵不足以实现,必须亲身实践。

  她支持。

  父亲步一聪是位理想主义者。

  因为步一聪这类人的存在,步蘅能理解任何人的志向。

  步一聪早年舍弃前程,扎根关中谷地,立志投身教育基业。他不止是想,且躬身力行。渐渐年轻的妻子与他道不同不愿相为谋,他失去婚姻。他努力成为一个好的教育者,无论是对广大学生,还是对女儿步蘅。他力排众议把女儿步蘅带在身边,教她所有的为人处世,教她做一个与人为善的人。并且他投身教育投得很彻底,年纪轻轻便骤然与世长辞,死在关中。留下步蘅一个人带着他“与人为善”的这则教诲,在离他生前从教的那所学校最近的尼姑庵里,跟着几位师太生活。师太们对步一聪的评价用一个词可以概括:雷锋。

  是个好人,但不长寿,极为贴切。

  步蘅和师太们一起生活了数月之久,结束于爷爷步自检将她拎回第一故乡北京。

  起初,步蘅排斥过更换生活环境,没有离开关中地区的意愿。但要是她没回来,便不会那么早结识如今她不愿割舍的那一个又一个人。

  少时的那场迁徙,使她舍了旧,但也获了新,不亏。

  回北京,圈子里的兵个挤个儿的多,比如爷爷步自检的警卫员。

  最初听闻封疆决定入伍,步蘅并不觉得稀奇。

  总以为他会和她见过的无数兵一样,仍旧停留在不远处。

  但不巧,封疆的选择是南海。

  那数年,南海争端四起,气氛紧绷,似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步蘅生出了些要送他上沙场的感觉,她不知道千百年来的老祖宗,送人远行时是什么感受。

  于步蘅,是她突然想起了有生之年见过的一些词: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那些词在舌尖堆叠,一个叠一个,叠得密密麻麻,像人藏了又藏的心事,不可说,不敢常想,却又不能不想。

  如果封疆还乡时只剩衣冠归来……

  步蘅无法……想象。

  祝青发完微博见步蘅走神,推她一把:“魂呢,想什么呢?”

  步蘅看向她。想倒没有,确切地说是后怕。

  她冲祝青摇头。

  借着祝青的微博去看热搜榜,上面没有出现任何跟α、跟师父骆子儒或者辛未明有关的字眼。

  是好事儿,安安静静,悄无声息的。

  创投圈的事,总体还是乏人问津,不像引流无数的明星轶事、八卦新闻。

  待步蘅浏览完热搜界面,祝青接手ID,查看她发出新微博后收到的评论。

  最前面一条赫然是:“想X。”

  后一条是用词质朴的称赞:“太好看了吧!”

  “我的爱汉服DNA动了。”

  还有一条是粗暴卑劣的三个字母“zuo”,以及无端冒出的莫名揣测“鼻子新做了?”。

  私人领地被侵犯,恶意拂面而来,祝青心底浮现两个字儿:晦气。

  一样瞄到这些字眼的步蘅:“先拉黑,我切个耗教做人。”

  见她拿手机,祝青喊:“别费劲,用不着,这么多年还没习惯?老子穿汉服出街,都一堆人看我像看精神病。跟我一起出门的时候,忘了那回头率了?”

  祝青喜欢汉服,日常偶尔也会穿,有一些非议,步蘅耳闻过。

  确实惹眼,但不犯法,何况一颗热爱之心百般可贵。

  步蘅立刻予以订正:“说话可不可以严谨点儿?之所以有回头率,跟衣服无关,是因为长街之上你最美。”

  第5章

  祝青对这个论断尚算满意,但依然伸长手臂,把笔记本从步蘅跟前儿捞了回来,利索拍阖上:“心意领了,但您的同窗祝女士有颗强心脏,省点儿口舌OK?别搭理这些鸡零狗碎,脏。”

  步蘅:“……”

  转念一想,祝青平日里的画风是“爱谁谁”,搭理这些找存在感的网友,确实不在此列。

  *

  只剩下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年,宿舍里参加交换项目远赴海外的两位舍友还没有如期回来。

  课表里面只剩下些自选课,零星稀少,大把学分修满结课的人。

  把实习、备考、申研、求职等种种事务加叠起来,一众同门在人生分岔路口前也还是倍觉精神空虚。

  步蘅进京之后,面对与关中迥异的生活环境以及学习氛围,曾经有几门科目水土不服,不够出挑。

  向来麾下只出精英翘楚的步自检夜不能寐,卯力鞭策激励步蘅进步。且不局限于跟进文化课,结合步蘅的素质条件和个人喜好,商议同步进行其他尝试。

  新开拓的方向不算常见,在很

  多人眼里算是硬找苦吃、强找伤受。入手几个项目,经历几番测评之后,最终看中的是步蘅搁关中便练过几手的排球。

  跌跌撞撞走了几年半职业队员之路,步蘅凭天分踏进了青训队和市队一队的门槛儿,随队征战全运会、全国联赛、亚青赛等大赛,表现日渐可圈可点,收获过两个赛季的最佳球员。最终在高水平运动员招生中过关,统测拔得头筹。文化课也在最后那半年里迅猛精进,涨势可观,远超所需,稳稳跻身N大。只是困于伤病,这条职业化道路没能继续到底。

  **

  祝青这厮同步蘅不同,走的是根正苗红优等生路线。

  她早年放弃了高中直保和自招考试,稳了的出国计划却临门生变,只得勉为其难重拾课业,走进高考考场,并于初夏稳定发挥,金榜题名。

  挑选完专业,生活轨迹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相会于众老师于课上极爱吹扯的N大新(闻)传(播)学院。

  此后诸事,以祝青的思维逻辑和智力水平无法消解。

  学业上,步蘅绩点屡拔头筹,而她则开始长久的低空飞行之路。

  很操蛋的颠倒。

  两人私交此前不深,转折于某次排球赛后,步蘅腿瘸,观赛的祝青见她走路费劲,看得头皮青筋直跳,头疼,伸出高冷之手扶了这瘸子一把。

  **

  把笔电扔到一边儿,祝青抬手撒步蘅脸上一张纸条:“送你的。”

  步蘅看了眼,才瞄清是张人艺的话剧票,剧目名称为《推销员之死》,演出时间就在今晚。

  祝青瞥她:“国庆献礼剧目,赏脸吗?”

  单看剧名,这剧不像是祝青惯常的风格,她向来偏爱史剧。明年离校前的最后一届剧(话剧)星大赛,祝青应该会捎带她圈养的那堆汉服圈的人组团参加,剧本自是需要提前打磨。

  步蘅:“为了找灵感换口味了?”

  祝青:“不奇怪,神农且尝百草,何况我这只菜鸟。”

  步蘅:“剧本已经开始磨了?”

  祝青这回深深看了步蘅一眼:“《一个好人之死》,名儿定了。写还得等会儿,角色人设怎么定,剧团内部还没掐完架,大纲还得继续讨论,不改上个百八十版绝对定不了稿。”

  祝青是看《推销员之死》这名字跟她确定的那个剧本名儿相像,才有了看这台戏的兴趣,还是看到《推销员之死》灵机一动,才给自己的新剧也定名为《一个好人之死》?

  一个好人之死……步蘅突然就想起了步一聪。

  他那极致追寻理想,刻板中庸,但憋屈致死的一生,有得演。只是演出来,悲剧估计得变很多人眼里的黑色荒诞喜剧。

  步蘅没问祝青,她的《一个好人之死》是要讲一个怎样的故事,祝青也未再解释,只又裹了把披肩,而后拉开身前的抽屉,无视置于角落的一盒女士香烟,径直掏出来一排同她凛冽逼人的气质完全不搭调的又“红”又“奶”的旺仔牛奶。

  暴力破拆完外层的塑封,插好吸管后,挥臂推给步蘅一盒,她自己又破拆了另一盒,一吸到底后才下令:“休息会儿,晚上别瞎忙活了,时间留给我。”

  **

  傍晚才出宿舍楼。

  渐起的暮色晕染苍白路灯,几束光零星垂落,罩布步蘅和祝青过路工学院教学楼的路。

  路过的这个特定地理位置,给祝青提了个醒儿:“下周可就开课了,你那谁是不得游回来准备毕业了?”

  问的是封疆。他入伍远赴海岛耽误了两年,还没走完毕业流程,回来将和她们同期离校。

  游回来这词儿,问得挺有创意。

  步蘅:“我哪个谁?”

  祝青:“别演,除了那一个还能有哪一个?”

  步蘅抬手:“祝大人,这个冤你得允许我上书澄清一下,真的没有在演。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听你主动问起他,一时震撼,于是卡壳,谨慎起见需要再确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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