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7)

  等她空出手,封疆指指象棋盘:“洗手,过会儿杀上一盘。”

  步蘅下意识追问:“你想输还是赢?”

  均依他。

  封疆微眯起眼,审视她。

  “无意”操纵棋局的步蘅后觉失言,补救:“就……随便问问。”

  封疆继续看她,没吱声。

  步蘅继续:“我很久没碰了,不想被杀的人仰马翻。”

  封疆仍看她,仍沉默。

  步蘅:“……”

  她摸了把脸,触手没感觉到任何异物。

  步蘅:“吱声,说句话。”

  封疆立时开口,直指要害:“原来这些年,你面上陪我下棋下得起劲,背后一直当我是臭棋篓子。”

  两面人步蘅:“……”

  封疆摸棋盘边角,发掘出深层次的原因:“深究的话,你教学水平不够,是原因之一。”

  步蘅意图辩证分析:“之二——”

  封疆截断她的话:“话不用每句说透。科普件事,我是个有自尊心的学生。”

  亡羊补牢不成的步蘅:“……”

  封疆轻扯唇,宣布他刚刚改了的主意:“收收你撒野的思维,这棋不下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望着步蘅认真道:“坐过来,我们聊聊。”

  **

  两个酒盅自然而然碰了下。

  步蘅抿了口高粱酒,比想象中辣一些,刺激地她灵台登时清明。

  封疆那道清泉击石嗓此刻像被高粱酒泡过,低回中还沾染了丝性感的哑:“一年前,为什么大老远跑去找我?”

  数百天的分离,中间有见过一面。

  那一天,海面走风,亦起了雾。

  那碰面来的突然,封疆刚从前一日的炙烤脱水中复原,手背上还留着补液针拔掉后残留的针孔,大脑运转迟缓。

  见步蘅空降营地,惊诧间,很多问题封疆忘了问,一时没想起来问。

  从未有过的大脑空白,持续了许久的思绪断片。

  忘了问她为什么要漂洋过海;

  忘了问她为什么来时义无反顾,顶着大浪滔天,忍着那摇晃的船舱,横渡那百里海域;

  也忘了问她,那已然过去的各安天涯的十几个月,她过的如何?

  那一天,步蘅随补给船登岛。有步自检在,这不难。

  匆匆两小时后,海面恶劣天气消散,再度具备航行条件,船只离港返航,又将她带走。

  于封疆那时慢速运转的大脑间,那时间短的像是她不曾出现过,有时他会怀疑记忆的真假。

  **

  这问句抛的像象棋刚开局,封疆的“车”“马”“炮”便齐齐过河,威胁到步蘅的一众“卒”。

  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了。

  步蘅想。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旁人嘴边听说过一两耳朵。

  2011年,她前去找他前的那个夜晚,有人来找她翻一件旧事,让她二十年间铸成的信念、价值观一夕之间全部崩塌。

  步蘅认识许许多多人,但在那个四顾茫然的夜里,那个让人遍体生寒的夜里,因为自己想从军便义无反顾南下入伍的封疆,知道自己的航向并全力朝着那坐标开拔的封疆,不需要指南针罗盘仍不会于万丈红尘间迷路的封疆,是当时她能想到的唯一一团火,唯一的引航灯,唯一的路牌。

  她想看他一眼。

  靠近他,借他体内那簇不会灭的火,去驱散爬上她心头的霾,去重新相信人性本善,去继续坚持与人为善。

  **

  步蘅艰难组织语言中。

  既顾及封疆想了解这原因的感受,又顾及他听闻那些恶心事时的感受。

  正权衡间,忽然听到拎酒壶斟酒的封疆于酒水断流的间隙,补了句:“我琢磨没可能是你掐指算到我在那边儿想你,就立刻赶来见我。你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善解人意。所以,为什么?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适才那低回性感的哑没了,这声音清澈的像掺了月光。

  第11章

  渗进窗内的风,带着腥涩泥土气息。

  两盅高粱酒入喉,步蘅脸色未改,风过,反散了脸上余温。

  适才她组织答案,停顿时长偏久。

  封疆候了会儿,耐心告罄,末了只手撑墙,起身走人,撂了句:“没催你立刻说,慢慢想,先去睡。”

  “现在?”

  继续半坐,潮气肆意侵袭,腰部负荷加重,起身就没那么容易。

  纵使想,但至少今晚,他等不起。

  封疆回:“暂时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就不要去强迫你的嘴。我问,是我想知道,不是在要求你必须告诉我。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我如果对它没兴趣,不想听了,也会随时通知你。”

  末了把挂在衣帽架上的一顶棒球帽扣在步蘅头顶,转身离开前还施力摁了那帽檐一把。

  帽檐下压,几乎遮了步蘅全部视线,除了可见封疆那双笔直的腿在她视野内渐行渐远,未滞未停。

  **

  古刹的夜降临地早,静安师太接到步蘅电话时,已经睡过一轮,刚被院子里酝酿抱小鸡的老鸡不分昼夜辛勤扑棱翅膀的声儿给吵醒。

  电话乍接通,静安开嗓搁那头一通骂。

  白檐胡同整一片黑漆静悄,灯关了,步蘅全身浸于夜色间,没想到雨后九月的夜如此暗,天光被遮得严丝合缝。

  封疆那间房位于院内西首,步蘅置身东厢房,即便夜深静寂,这距离也足够隔音。静安骂出一千分贝也传不到封疆耳朵里去。

  那骂声介于鸟语和人语之间,步蘅只听她老人家在骂,但她在骂什么,步蘅一概未捕捉到。

  等骂声止了,步蘅听不到任何声了才问:“大晚上做扩肺运动?”

  静安:“……”

  静安口气不善:“你最好有天塌了那等大事。”

  步蘅:“鄙人脸皮薄,你能不能别这么凶?”

  静安:“有事儿上奏,没事儿睡觉。”

  步蘅叹气:“有的。”

  声筒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是静安于半醒间紧急穿衣服开灯,同时道:“准奏。”

  步蘅引静安回忆:“还记不记得我爸的那位女学生?”

  静安师太:“你那死鬼老爸的学生多了去了,连我庵里的扫地小妮子都是,老槐树窝里那麻雀也算半个,谁知道你跟我提哪一个?”

  步蘅给出三个关键词:“红裙子,麻花辫,留守儿童。”

  静安即刻又骂出声。

  步蘅莫名想附和她,但忍住了。

  这三个关键词,是某一年这城市三百多期《X城晚报》中,最受瞩目的一期里一则爆炸性社会新闻的标题用语。

  红裙少女,头绑麻花辫,无邪含苞。

  人间魔/鬼,披着衣/冠皮,猥/亵/幼/女。

  是来自社会弱势群体的泣血控诉。

  远赴珠三角务工的家长回乡过年,见经久未见的女儿怕人怕事,内向自闭,逼问下才得知遭逢禽/兽毒/手。

  但遗憾精/斑被洗,证据破坏。

  一腔胸臆急于迸发,急于为民伸冤的执笔者慷慨陈词,报道一经发表,如巨石惊浪,在社交网络尚未发达的当是时,没有扩散出省,但于本地深度发酵,家喻户晓。

  引无数人义愤填膺,带着正义感冲刺鞭笞那逃脱法律制裁的恶/魔。

  里面的人物都用了化名,但在那几千字的描述间,男主人公化名外的其他人物特征非常明显,指向的是做了多年“雷锋”的人民教师步一聪。

  民意浩浩荡荡,直抵步一聪的生活,于一瞬间让他领会何为世事无常,乾坤颠倒。

  步蘅现在回忆步一聪,通常只回忆他那短暂如秋华的一辈子的前半部分。

  前半生他为理想背井离乡,投身教育,他被人称为雷锋,栽桃种李无数。

  后半部分她鲜少回忆,因为那几乎全是风雨如晦,纵然法院断他无罪。

  **

  后来的几十年,步蘅明白两个道理。

  其一,舆论和法院断案所用方式不同。

  法院断案,谁主张谁举证;舆论断案,先发声者占上风,被指责者要自证清白,证据摆出来,也会因不完美而被反复质疑,更会因太完美而被口诛笔伐。

  其二,这世界上最让人深感无力的冤情,是这冤是由被煽动的正义感制造的。

  *

  当初步蘅进入传媒圈,跟了骆子儒,除了被骆子儒的笔锋吸引,还有很多原因。

  骆子儒曾经问过步蘅。

  ——你为什么做记者?

  ——为了争取话语权。

  ——那你不适合。

  ——为了教人说真话。

  ——那更不适合,这行不是测谎仪,更不是道德教习所。

  ——为了传递真相。

  ——呵,上世纪课本上的套话,还真信啊。

  ——因为我适合这个职业。

  ——你以为这是榫和卯,尺寸合适就能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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