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空出手,封疆指指象棋盘:“洗手,过会儿杀上一盘。”
步蘅下意识追问:“你想输还是赢?”
均依他。
封疆微眯起眼,审视她。
“无意”操纵棋局的步蘅后觉失言,补救:“就……随便问问。”
封疆继续看她,没吱声。
步蘅继续:“我很久没碰了,不想被杀的人仰马翻。”
封疆仍看她,仍沉默。
步蘅:“……”
她摸了把脸,触手没感觉到任何异物。
步蘅:“吱声,说句话。”
封疆立时开口,直指要害:“原来这些年,你面上陪我下棋下得起劲,背后一直当我是臭棋篓子。”
两面人步蘅:“……”
封疆摸棋盘边角,发掘出深层次的原因:“深究的话,你教学水平不够,是原因之一。”
步蘅意图辩证分析:“之二——”
封疆截断她的话:“话不用每句说透。科普件事,我是个有自尊心的学生。”
亡羊补牢不成的步蘅:“……”
封疆轻扯唇,宣布他刚刚改了的主意:“收收你撒野的思维,这棋不下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望着步蘅认真道:“坐过来,我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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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酒盅自然而然碰了下。
步蘅抿了口高粱酒,比想象中辣一些,刺激地她灵台登时清明。
封疆那道清泉击石嗓此刻像被高粱酒泡过,低回中还沾染了丝性感的哑:“一年前,为什么大老远跑去找我?”
数百天的分离,中间有见过一面。
那一天,海面走风,亦起了雾。
那碰面来的突然,封疆刚从前一日的炙烤脱水中复原,手背上还留着补液针拔掉后残留的针孔,大脑运转迟缓。
见步蘅空降营地,惊诧间,很多问题封疆忘了问,一时没想起来问。
从未有过的大脑空白,持续了许久的思绪断片。
忘了问她为什么要漂洋过海;
忘了问她为什么来时义无反顾,顶着大浪滔天,忍着那摇晃的船舱,横渡那百里海域;
也忘了问她,那已然过去的各安天涯的十几个月,她过的如何?
那一天,步蘅随补给船登岛。有步自检在,这不难。
匆匆两小时后,海面恶劣天气消散,再度具备航行条件,船只离港返航,又将她带走。
于封疆那时慢速运转的大脑间,那时间短的像是她不曾出现过,有时他会怀疑记忆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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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句抛的像象棋刚开局,封疆的“车”“马”“炮”便齐齐过河,威胁到步蘅的一众“卒”。
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了。
步蘅想。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旁人嘴边听说过一两耳朵。
2011年,她前去找他前的那个夜晚,有人来找她翻一件旧事,让她二十年间铸成的信念、价值观一夕之间全部崩塌。
步蘅认识许许多多人,但在那个四顾茫然的夜里,那个让人遍体生寒的夜里,因为自己想从军便义无反顾南下入伍的封疆,知道自己的航向并全力朝着那坐标开拔的封疆,不需要指南针罗盘仍不会于万丈红尘间迷路的封疆,是当时她能想到的唯一一团火,唯一的引航灯,唯一的路牌。
她想看他一眼。
靠近他,借他体内那簇不会灭的火,去驱散爬上她心头的霾,去重新相信人性本善,去继续坚持与人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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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蘅艰难组织语言中。
既顾及封疆想了解这原因的感受,又顾及他听闻那些恶心事时的感受。
正权衡间,忽然听到拎酒壶斟酒的封疆于酒水断流的间隙,补了句:“我琢磨没可能是你掐指算到我在那边儿想你,就立刻赶来见我。你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善解人意。所以,为什么?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适才那低回性感的哑没了,这声音清澈的像掺了月光。
第11章
渗进窗内的风,带着腥涩泥土气息。
两盅高粱酒入喉,步蘅脸色未改,风过,反散了脸上余温。
适才她组织答案,停顿时长偏久。
封疆候了会儿,耐心告罄,末了只手撑墙,起身走人,撂了句:“没催你立刻说,慢慢想,先去睡。”
“现在?”
继续半坐,潮气肆意侵袭,腰部负荷加重,起身就没那么容易。
纵使想,但至少今晚,他等不起。
封疆回:“暂时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就不要去强迫你的嘴。我问,是我想知道,不是在要求你必须告诉我。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我如果对它没兴趣,不想听了,也会随时通知你。”
末了把挂在衣帽架上的一顶棒球帽扣在步蘅头顶,转身离开前还施力摁了那帽檐一把。
帽檐下压,几乎遮了步蘅全部视线,除了可见封疆那双笔直的腿在她视野内渐行渐远,未滞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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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刹的夜降临地早,静安师太接到步蘅电话时,已经睡过一轮,刚被院子里酝酿抱小鸡的老鸡不分昼夜辛勤扑棱翅膀的声儿给吵醒。
电话乍接通,静安开嗓搁那头一通骂。
白檐胡同整一片黑漆静悄,灯关了,步蘅全身浸于夜色间,没想到雨后九月的夜如此暗,天光被遮得严丝合缝。
封疆那间房位于院内西首,步蘅置身东厢房,即便夜深静寂,这距离也足够隔音。静安骂出一千分贝也传不到封疆耳朵里去。
那骂声介于鸟语和人语之间,步蘅只听她老人家在骂,但她在骂什么,步蘅一概未捕捉到。
等骂声止了,步蘅听不到任何声了才问:“大晚上做扩肺运动?”
静安:“……”
静安口气不善:“你最好有天塌了那等大事。”
步蘅:“鄙人脸皮薄,你能不能别这么凶?”
静安:“有事儿上奏,没事儿睡觉。”
步蘅叹气:“有的。”
声筒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是静安于半醒间紧急穿衣服开灯,同时道:“准奏。”
步蘅引静安回忆:“还记不记得我爸的那位女学生?”
静安师太:“你那死鬼老爸的学生多了去了,连我庵里的扫地小妮子都是,老槐树窝里那麻雀也算半个,谁知道你跟我提哪一个?”
步蘅给出三个关键词:“红裙子,麻花辫,留守儿童。”
静安即刻又骂出声。
步蘅莫名想附和她,但忍住了。
这三个关键词,是某一年这城市三百多期《X城晚报》中,最受瞩目的一期里一则爆炸性社会新闻的标题用语。
红裙少女,头绑麻花辫,无邪含苞。
人间魔/鬼,披着衣/冠皮,猥/亵/幼/女。
是来自社会弱势群体的泣血控诉。
远赴珠三角务工的家长回乡过年,见经久未见的女儿怕人怕事,内向自闭,逼问下才得知遭逢禽/兽毒/手。
但遗憾精/斑被洗,证据破坏。
一腔胸臆急于迸发,急于为民伸冤的执笔者慷慨陈词,报道一经发表,如巨石惊浪,在社交网络尚未发达的当是时,没有扩散出省,但于本地深度发酵,家喻户晓。
引无数人义愤填膺,带着正义感冲刺鞭笞那逃脱法律制裁的恶/魔。
里面的人物都用了化名,但在那几千字的描述间,男主人公化名外的其他人物特征非常明显,指向的是做了多年“雷锋”的人民教师步一聪。
民意浩浩荡荡,直抵步一聪的生活,于一瞬间让他领会何为世事无常,乾坤颠倒。
步蘅现在回忆步一聪,通常只回忆他那短暂如秋华的一辈子的前半部分。
前半生他为理想背井离乡,投身教育,他被人称为雷锋,栽桃种李无数。
后半部分她鲜少回忆,因为那几乎全是风雨如晦,纵然法院断他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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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十年,步蘅明白两个道理。
其一,舆论和法院断案所用方式不同。
法院断案,谁主张谁举证;舆论断案,先发声者占上风,被指责者要自证清白,证据摆出来,也会因不完美而被反复质疑,更会因太完美而被口诛笔伐。
其二,这世界上最让人深感无力的冤情,是这冤是由被煽动的正义感制造的。
*
当初步蘅进入传媒圈,跟了骆子儒,除了被骆子儒的笔锋吸引,还有很多原因。
骆子儒曾经问过步蘅。
——你为什么做记者?
——为了争取话语权。
——那你不适合。
——为了教人说真话。
——那更不适合,这行不是测谎仪,更不是道德教习所。
——为了传递真相。
——呵,上世纪课本上的套话,还真信啊。
——因为我适合这个职业。
——你以为这是榫和卯,尺寸合适就能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