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上升,车门关合,所有人都识趣地给池张和步蘅留出了交谈的空间。
灼热秋光从枝叶间斜斜插落,掉在人身上,掉在他们站立的广场边的回廊上,映得池张精短的发边缘闪光。暖融融的色调和他冷冰冰的瞳色着实不和谐。
“池总……师哥”,步蘅又换了个她和池张曾经都嫌弃的称呼,继续照实说缓和关系,“这几年其实我偶尔也会怀念跟你像吵架似的短兵相接的日子。那天在飞机上偶遇,没有提的机会”。
虽然、可能、大概,步蘅心知肚明,池张也未必喜闻乐见这些句子。
池张卡顿了两秒才回嘴,秉持原则,不与热络,只提醒步蘅道:“只是像而已?”虽然不应该、不合适,但曾经他其实是生了恨不能与步蘅肉搏一场的心的。
面对步蘅池张自知欠奉耐心,完全是与封疆相反的对照组,他更始终记恨多年以前步蘅最后一次主动联络他所为何事。
“也谢谢你刚刚告诉我。”步蘅明白池张适才那番话的用意,他若不提,她并不知晓这不是一场偶然而是一次主动靠近。
好像每一次,在她以为需要跋山涉水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已经在翻山越岭而来的路上。
四周没有其他声音能够隐藏自己急促了起来的呼吸,池张知道自己在私下永远沉不住气,他三年前被步蘅挂断没来得及讲的话,到此刻时过境迁之后,终是有了机会,对着她当面投掷了出来:“你对他太狠了步蘅,我并没有觉得你们一旦开始就必定会永远走下去,人和人在哪个路口走散了都正常。但我他妈的是真的被他洗脑在信任你,我管不住自己的嘴,但我在那些年拜佛求财的时候都得多嘴跟菩萨说一句祝你们俩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我从不觉得你会混账、你是个混蛋,我以为你不要他了,至少会好好放下,你们会彼此祝福。”
“你也别误会”,池张又嗤笑,“他什么为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前任的任何一句坏话都不会说。你的狠话,是你当年亲口对我说的,不知道你忘了没有?”
那一年初雪的冬夜随着池张的话跳窜了出来,茫白一片,遮天蔽日的。
步蘅其实并未想过在已经明确谈过分手以后,还能在某个呵气成雾的日子里在纽约再次偶遇封疆。
其实并非偶遇,因为在陆地面积达789平方公里的城市里,两个人仍能精准地相会于步蘅的公寓楼门外,除非有意,几率约等于零。
那天的雪刮出一种泛滥成灾的世界末日感,所有画面在人眼眶中都像蒙了薄雾的旧照片。步蘅走向街道的时候,风正撞碎门头上的一堆雪色,雪粒胡乱地扬下来,落在她肩头。
周遭的事物已经被雪迹冻结了大半,步蘅扫到门外的封疆肩头虽有落雪,但并无雪渍洇开的痕迹,心头一松。
在看到封疆用于拎塑料袋的那只手指节发红的同一刻,步蘅脑海里涌现的是七日前她带着拉拢的目的一位位劝服一些老董事的时候,叶雾山隔空传话传来的那句还挺文雅的“吃相难看”,当面他可没骂得这么收敛、这么文明,比那些妖魔化人的杂志报刊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想到的是如今他们身处不同的世界,有着分明的距离。
不是让人拥有很多选择项的天气,即便是决定绝情,不可功亏一篑的人。
在雪声渐悄时,步蘅回身拉开了她刚推开不久的门,侧了侧身,等待封疆进入。
封疆手摁抵在门把上,却是示意他来撑,以肩背将风雪罩挡在界外,让步蘅先行,他甚至稀松平常般说了句:“天气不好,还是尽量不要外出,该躲的要躲。”
步蘅借着楼梯间晦暗的光线,掩住听到他的声音便跃动的心跳,也寻常般问了句:“过来出差?”
身后的脚步声随着这问句一时隐没了,静下来后,整个空间内似乎只剩自己独行,无人追随了一般。
步蘅克制住想要回头的欲/望,在打开公寓门的刹那才听到封疆在身后说:“我有两个答案,但我不确定你更愿意听其中的实话,还是假话。”
进了门,步蘅从浴室掏出一条未拆封的毛巾,搭在沙发边缘,示意封疆收拾下被雪潲湿的额发。
她这才允许自己去仔细看他拎了一路拎上楼的是什么。
是整个街区因为暴雪已经紧俏的物资品类,一些颜色苍翠的果蔬。
“一些肌肉记忆”,封疆却顺着她的视线,进行解释,“走过来,路过了以前经常光顾的中国超市,下意识走了进去”。
若无其事远比正面撕扯要难得多。
步蘅视线不小心挪移到她从前最爱先解开的、封疆胸前的第二颗纽扣上,光速挪移后,她继续问:“饿不饿,吃晚饭了吗?”
这一天的开始如同倒带过去的数年,窗外有风,室内温和,一餐一饭,一种浓缩的家的味道在狭小的场域内蒸腾发酵。
在封疆进入那间窗台上已经不见了往日被人精心呵护过的盆栽的厨房时,先于品尝他照旧烹饪出的熨贴中式味蕾的香气,步蘅想要攀住他的后背,勾过他的脖颈,咬住他的双唇。
可她已经选择了他们成为旧人,成为旧友。
一切的问题都仍是问题,她需要直面这个结果,坚持这个立场。
在封疆关火的那一刻,步蘅控制住自己声线中的颤抖,同他说明:“你今晚可以留下来,就像你说的,这个天气我们应该减少外出。但我们已经不能再睡同一张床。”
封疆转身的动作很慢,用力看着她。他身在厨房,她身在客厅,这样的站位是无数记忆与现实的重叠。
阴冷的从来不止窗外的天气,封疆盯她的眼眶盯到发酸,搁置餐盘的手在稳稳放下餐碟后寻了不锈钢台面作为支撑:“你刚刚出门原本打算做什么?是我疏忽了,你向来有分寸,如果不是有紧急的、迫切的需求,不会冒雪出门。”
步蘅不希望他转移话题,她积攒力气开口并不容易:“你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封疆话里有一些自嘲的意思:“原来你不清楚吗,我一直都在听你说。”
步蘅听得懂他话里丰富的含义,她从屏息中长呼一口气,再次提醒他:“我们现在之所以共处一室,是因为暴雪天气。”
她执着于划清界限。
封疆解开身着的格子围裙,垂下原本同她对视交汇的视线,喉结剧烈滚动
:“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会更开心,是吗?”
步蘅无法回答。
封疆便逼自己继续说:“我在学,我正在努力学着接受我们要一刀两断。让你因为我的天资愚钝增添负担不是我的本意,但除了勉强你我也没有更多的企图。如果你从今天起才发现我是个混蛋,我也没什么要辩解的。”
第81章
封疆这几年的一厢情愿始终让他深觉闹心,步蘅如今肯往他身前凑,他也不是没长脑子,分析得出是为了什么。
我他妈真是干不来月老的差事。池张在心内骂,他向封疆的心意投降。一切的利弊分析之外,优缺点罗列之前,封疆得偿所愿最为至高无上。
当初的IPO只是开始,纵使公司在此前已经进行战略方向调整,从高增长转向合规暨盈利的稳扎稳打路线,但面对做空机构的狙击、突袭的疫情、强势的后来者,这几年大家日子并不好过。
当初海外GTV增速大幅下滑,国内因为部分城市静默订单量腰斩,封疆带着大家和核心业务线的同仁日夜耕耘,谋求逆势转型,但荆棘载途、坎坷覆路,其中的艰辛难以以三言两语论,全凭一腔不肯苟安的意志在前进。
是在某一天封疆召唤他和程次驹继续深入谈引入国资稀释外资比例的时候,他进封疆的办公室,发现封疆工作区域的沙发深陷下去一大块儿,上面还搭了个揉成一团的毯子、瘫在一角的抱枕,他才恍然间意识到这个人大概几个月没回过家了。
虽然,在这座城市他也称不上有什么家。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停止了。
池张只看得见和疲惫感做抗争的意志力,但已经见不到热爱生活的影子。
池张还是刻薄的时候嘴皮子最为顺溜:“这几年我看不下去,也真的四处观察过适龄的单身男女,很多人很好,但细看要么没有你有钱,要么没有你有本事,要么没你这张脸入他的眼,要么比起你来我更信不过。要不是因为这些,人我早就捆起来送去联姻了”。
他向步蘅强调:“你回来,就算你换了想法,也只剩生米煮成熟饭,为时已晚。”
步蘅熟悉池张的讲话方式,要么直接内涵明涵,要么是一番大动干戈的扯东扯西之后才入正题。
在池张揭晓他的中心思想之前,步蘅先问:“插句话可以吗,我想先打听下,他最近跟你提过我吗?”
池张似乎是想起什么让他难以容忍的东西,面部表情有一瞬的扭曲。用三十而立的成年人的理智按压下去的陈年心头火又晃悠着冒出来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