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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幔雾纱自上午垂落后,一直持续到近傍晚时分,才渐渐被光线推拉开来。
棉絮般的阳光重新陷于湿润的地表。
雨停之后,步蘅跟随封疆离开这荒芜没人气的12楼。
这城市已经找不到那些在市井生活中着墨颇多的大排档,赶回小院喂鹦鹉和狗之前,封疆带
着她进了一家私厨店——1473。
店落于步蘅在地图上熟悉,但现实中鲜少涉足的一块儿区域。
私厨店标识不明显,掩于周边的几间咖啡店里。
欧风长街边,有不少雨后囤下的水泞,过路车经过,溅出一串水花。
店老板是封疆前几年过世的大哥封忱的旧友沈曼春。
如今外人见了店名里那个“1473”都以为是年份,实则是沈曼春早年蹲号子时得的代号,1473=沈曼春。
周边的咖啡店都赶时髦改换门庭,变成创业者交流盘踞的乐园,区域被分割成小块儿出租给一群群为梦想执迷的年轻人们。
久而久之,这一片的名声传出。之前有一家咖啡店转手,接盘的就是慕名前来的创投基金经理人。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触创业者,为自己从源头寻找可投资的好项目。
整条街,只这家1473是家货真价实的私厨定制,并不兼营其他业务。
但因为店主脾气邪门,厨师阴晴不定,不见得何时愿意接单,虽然周围食客颇多,但生意极差。
四周咖啡店里人满为患,而这家私厨店门可罗雀。
但这里静谧,一墙之隔又是创业者们汇集之地,且有不少创投基金的人时常在此条街上晃,这是个非常适合人数不多的初始创业团队盘踞起步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脾气邪门的老板娘是否愿意出借她这一亩三分地儿。
封疆撩开一串帘子,放步蘅进餐馆前厅,自己随后跟着进门。
厅内没放任何曲儿,没封疆上次来听到的那戏音,封疆和步蘅的脚步声即便轻,也仍旧没逃过沈曼春那两扇招风耳。
有伙计过来招呼封疆,沈曼春摆手示意伙计不用上前伺候,退下去该干嘛干嘛。
封疆手卡在步蘅肩头,示意她在角落里落座,而后他只身走向前厅的沈曼春。
沈曼春耐着性子斟茶三杯,一一搁置在红木方桌上,杯浅茶澄,烤瓷青花杯沿儿漾出几缕茶香。
封疆朝她靠过去。
沈曼春招呼他:“难得你刚回来就跑我这儿这么勤。”这是第二回了。
瞄到远处的步蘅,她又问:“还给我捎来个这么水灵的妹子?老二,人你从哪儿拐来的?”
封疆拉过一盏茶,稀松平常般道:“您拐个我看看?算是我拉扯大的。”
他拉扯大的?
沈曼春登时就想抽他:“说人话,想把你哥气活?”
第9章
要能把封忱气活,倒不是什么坏事儿。
但这是痴人说梦,封忱已经化成了任他俩谁见了,都认不出来的一捧灰,确如人死灯灭。
在世时那么温柔周到的一个人,在死神面前亦没得选择,只能无情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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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忱生前,封疆和沈曼春交集不多,但沈曼春没少从封忱嘴边听说封疆这个人。
封忱嘴里的封疆是他的骄傲,封忱不吝于用最好的词来形容这个弟弟。
沈曼春亦知道封忱护封疆护得要命,不然封忱也不会不远千里把封疆从阿尔山,从改嫁的母亲那儿要回来,几经周折,放在身旁,让封疆远离酗酒的继父,唯恐封疆在成长过程中受丁点儿不良影响。
不止对封疆如此,封忱那个人,操着全世界的心。
就如他名字里的那个“忱”字,一生热忱。
封忱活着时助人无数,不少人倒也感恩图报,就比如他资助过的那个四处寻找他信息的执着女学生;有些在他离世后惠及封疆,就比如封疆在封忱去世后搬离营区,栖身至今的那个小院,是封忱帮扶过的一位寡居至死、无后亦无伴的、留在大陆的国/民/党老兵的遗产。
可封忱死得太突然。
这些年沈曼春每每想起初闻封忱罹难噩耗的那瞬间,都觉得像是荒唐梦一场。
他难得休次假,刚脱了那身军绿常服走出营区,就被撞倒在他蹲守了数年的长安街上。
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沈曼春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封忱引荐自己的同性伴侣。
所有人恋爱都期盼得到些祝福,沈曼春好友不多,恋情又不被世俗理解,封忱会是这稀缺的祝福的来源之一。
但死亡剥夺了封忱送出祝福的机会,也剥夺了沈曼春同他分享恋情的权利。
有时候沈曼春路过封忱横死的那个路段,总会猜测他躺在那摊渐渐弥漫开来的血色间,那弥留之际,他没来得及说的遗言是什么。
他此生有什么没来得及做的?
他有什么想得到却还没伸手去拿的?
从前沈曼春总怕爱转瞬即逝,没成想时间先上了挚友倏而死别的这样一课,先教她珍惜朋友。
沈曼春不确定封忱还有哪些遗愿未完成,她确定的是,这其中一定有事关封疆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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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忱死后,封疆差一年才岁及成年,他年纪在孩子堆里算是大,阿尔山那儿又有虽不负责任但还健在的监护人,他不可能也无法被人收养。
封忱死后,营区大院他也很快搬出。
沈曼春见他在这座城市无所依恃,不时照拂他,两人才渐渐熟稔。
但沈曼春并未深入到封疆的生活中,对事关封疆的诸多事情并无深入的了解,就比如之前从未听说过,他还搁小院儿里喂养过一个姑娘。
封疆答得敷衍,沈曼春将手持的青瓷壶搁下,再度远瞄步蘅问道:“别跟我瞎扯淡,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或者说,是你要好的同学?”
见沈曼春好奇到眼带精光,封疆为她释疑:“步家的,取意行走的那个步。”
这姓氏不算常见,封疆既然没多解释,那必然是她知晓的那个步家。
得,沈曼春明了了,那还是他跟随封忱在兵痞子间混时得来的缘分。
那会儿他随封忱蜗居于一处,岂不是和人姑娘算半个邻居?
步家最年长那位,也算是封忱的老首长之一。
但这就奇了怪了,沈曼春心怀诸多不解:“人长辈还活着呢。”
虽然步家满门人丁稀落,年轻的英年早逝,老一辈又驾鹤西去,但步家的砥柱步老爷子还没作古,她想不明白:“步老爷子会撒手不管,步家人只管生不管养的?”
沈曼春最初发问时压低了声音,此刻却拔高了嗓子。
步蘅眼下就身在不远处,沈曼春这是唯恐步蘅听不到?
封疆略觉无奈,下颌冲后厨抬了下:“曼姐,你是不是需要我给你拎个喇叭扩音?”
沈曼春白他一眼,随他的意,掀珠帘钻进后厨。
封疆随后跟上。
后厨是半开放式,连接后院中庭。
适才封疆和步蘅从池张那儿赶过来时停下的雨,又开始零星砸地,落在中庭天井下的芭蕉叶上,生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地儿离步蘅远了,沈曼春示意封疆开口。
封疆即刻反问:“你想听哪种桥段?”
沈曼春嘶了声,怒骂:“我说,你特么这是现编给我听?”
封疆轻叹:“别随时随地冤枉我。”
沈曼春轻呵。
在她面前,封疆习惯伏低,亦惯开玩笑:“只是觉得说来话长,所以想先拣重点说,没想到你不愿意听。”
沈曼春:“……”
滚你丫的。
沈曼春半开玩笑道:“幸好你哥不像你这么磨叽。”
封疆亦看似不以为意:“我们都怀念他,我倒是挺愿意把他换回来,顺你的耳。”
沈曼春:“……”怎么换,用命换?
沈曼春:“管好你的脑子,别扯些没用的。”
那扯正经的,封疆道:“不是养,是一起长大。那会儿我哥还在,和她住的近,放学顺路。她家老爷子身体不好,没精力管院儿里孩子打架这类鸡皮小事。她那会儿刚来北京,在那群小孩儿里无帮无派,自然被针对。我管过一回,被她自动归类成好人,不必敬而远之的人。”
沈曼春:“你哥百忙之中还记得教你替人出头?”
封疆倒反问上了:“就算没有我哥,拔/刀相助从哪儿不能学?”
沈曼春嗤笑:“合着是上学同路走,走出来的习惯?”
封疆没承认也没否认,又道:“我挪了地方之后,她和另一个孩子去我那儿写作业,时间久了,我凑合着圈了她半片胃,就这么圈熟了,成
了自己人。”
且不亏,她也陪了他不少本得踽踽独行的春夏秋冬。
忙完课业后,回身能看到周身不止有清冷的空气,还有个能陪他说话的人。死气沉沉、太过安静的院子,有她在,才没那么阴沉无趣。从来不是他帮了她什么,是她把他捞出四顾无人的荒原,在封忱离开之后,让家这个字眼和房子仍能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