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03)

  在静安的记忆中,某些古早的事情,留痕是不多的,但她有嘴硬的习惯:“废话,当然记得。别光考我,自己再忘个干净。”

  她本还要絮叨,但冷不防步蘅突然侧身,一把把她整个儿压进怀里,抱紧她:“我真的知道。不管怎样,谢谢你和静松发现了,又选择告诉我。我知道他是谁。”

  “我不用回头问”,步蘅按紧仍下意识挣动的静安后心,胸腔因为发声持续震动,传感到相拥的静安四肢百骸间,“忘了跟你交代我的新变化。当年他许的这个愿,可能差一点,我就错过了,有生之年都不会知道。但那个人,我没错过”。

  待说完,步蘅才还静安身体自由,重新拉开两人上半身的距离,再次同静安视线交汇时,才说完最后一句:“情情爱爱我不会刻意追,但好的未来和一颗真心,我都要。”

  那晚步蘅歇在庵内一角,庵内为访客准备的偏房,是很让她安心的地方。

  半夜又起了雨,滴滴答答,惹人半梦半醒。

  次日就要返程,步蘅睡得并不安稳,却也不够清醒。

  大抵是后半夜雨声消止的时候,床榻边出现明显的下压感,空气中,也随后浮荡起几缕湿意。

  是有人进来。

  空降而来的人,携了满满她所熟悉的气息。是原本说好在转机城市再相遇、再汇合,一起回京的封疆。

  步蘅挣扎着想要睁眼的时候,搁置在床榻上的手先被握紧,而后靠在榻边的封疆上榻,轻轻扯住她手腕,将她整个身躯连带身上的薄毯一并侧抱住,扣进怀里。

  耳后随即拂过来他温热的吐息,以及带着明显倦怠感的低哑话音:“吵醒你了?也怕吓到你,但没忍住。别理我,继续睡会儿,天亮还早。”

  步蘅于是便向困意妥协,没有睁眼。

  但挪动了下手,轻抚他的手背,一样哑着嗓子说:“你这样,叫我怎么不理你?”

  紧接着就听到他低声笑:“我道歉。先睡,等你醒了再说。”

  “好。但再多聊一句?”反是步蘅开始讨价还价。

  “想知道什么?”

  “怎么突然过来?”

  封疆又笑,顿了三四秒,似乎才琢磨好:“散会之后,本来要提前值机飞西安,在那儿等你。鬼使神差地多看了眼这里的天气预报,发现是连阴雨。怕大水冲了龙王庙,把我要等的人冲跑。思来想去,还是亲自来接的好。”

  刚说完,就听到她与自己同频的笑。

  睡意就这么被击退了数分,步蘅索性翻了个身,开始探出手去摸他的眉毛、鼻梁、眼睛……一寸寸碾,一点点试,一点点感受他。

  “还好,还是那个我熟悉的人。”她又笑。

  封疆知道这是在笑他反常,他进门后,多少有些称得上黏人的举止。

  他也不解释。

  难道告诉她,分离的日子临近,被忙碌的日子掩盖的不舍,开始被发现,开始逐日发酵?

  两人之间,他是长两岁的那一个,他应该鼓励自己,给自己独自克服的勇气。

  只又拭了把她的额头,触手温度还好,但他仍往上拽了下适才被他一并抱紧的绒毯。将她遮好。

  幸好,今儿是个湿凉的雨夜。

  不然他的靠近,恐是她的负担。

  周折了前半夜,他到山下的时候,目之所及,只有干道上稀疏亮着几盏落地路灯,照着掠过黑夜的细碎雨丝。山腰以上,是不见光亮的。

  上了山,庵门果然也已紧闭。

  作为不速之客,又是男性,夜深时敲门显然是无礼的。

  一直等到后半夜,庵里有师太担心雨水过重,摸排低洼地带的蓄水情况,开门往门外加堆沙袋,才将他捡进门。

  也幸好,手机里存了一些同步蘅的合照,而对方显然是同步蘅相熟的,从问清他的来历后,便不时背身偷笑。走几步,也要回头再审视他几眼。

  对方但凡迟疑,他是做了不进门的心理准备的。

  一路被引导,推开偏房门的时候,回头想想,还是觉得进门得太过轻易。甚至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马上要见到步蘅了,而是得给庵里捐一套安监设备。

  这里偏居郊野,靠公序良俗来维持安全,总是不让人放心的。

  两年前初次与这座青山相遇,他便知晓,庵里有许多人是步蘅的朋友。

  仅是想想,也能推测得到,早些年,她们给予步蘅的爱护必然不少,才让她看起来精神上富足,才能在跌宕中仍旧生出乐天的性格底色。

  第二天一早,步蘅是醒得更为早的那一个。

  封疆看起来困乏得紧,睡得眉心紧皱,步蘅用目光描摹了那张熟悉的面庞许久,想将他的眉峰抚平,又不忍心将他吵醒,尽量敛掉下床的声息和关门的声息。

  但出门前,将他搭在偏房内高脚木椅上的外套一并拎了出来。

  雨在静悄悄地落。

  庵内的石板路湿漉漉的。

  静安从斋房掀门帘出来,迈步得很小心,正碰上迎面大踏步寻她而来的步蘅。

  一早就听静松说起夜里“不速之客”登门的情况,如今遇上了正主儿,静安一时间又倒豆子般往外蹦词儿:“要不还是换一个?眼前儿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听静松说,原本甚至预备等到天亮,在外面等门开。”

  她开口特意讲得抑扬顿挫,连“唉”带“叹”的,但步蘅顾不上接茬儿,先将一路捧过来的封疆的外套往前递了下,说:“之后说,先帮忙闻一下。”

  看清步蘅递过来的那团布料是什么之后,静安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回视她。

  步蘅不得不解释:“不是特殊癖好。我是怀疑,外套上有药水或是膏药的味道。但偏房关了一夜窗,我不确定是不是雨天潮湿,室内捂出来的返潮的气味。”

  静安还是没接,因为仍旧不能理解:“不是长了嘴,不能直接问?”

  静宁和静松此时也都紧跟静安脚步,从斋房里挤出来,出现在前院儿内,分别兜了些食物,预备顺道儿投喂正在院儿里滴流滴流转眼睛的、庵内刚收养的流浪猫。

  步蘅摇头,下颌微抬指向迫不及待咬住空盆猛啃、等不及食物入盆的黄狸花,冲静安说:“嘴比它还硬。”

  能问,但问不出来,就等于白问。凭白增添他心理负担。

  静安:“……”

  她再度重提那个建议:“换一个。”

  后殿的建筑群配套的偏房内。

  潮气攀附腰椎,渗入骨缝,酸痛蚀骨,但已习以为常。

  封疆在步蘅离开偏房之后,活动了半饷,才掌握肢体的主权,起身下床。

  清晨的庵院,一呼一吸,触碰到的都是草木清香和雨中的腥气。

  中午便要再度启程,能在庵内停留的时间并不充裕。

  封疆沿着贯通后殿与前殿的连廊穿行至前殿时,才远远看到正殿的蒲团上,跪伏着步蘅修长但单薄的身影。

  虔诚的,安静的,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极易破碎。

  他慢慢走上前,在她身旁的另一个蒲团上小心跪坐下来,想要下意识撑一把腰的时候,步蘅闭合的双眼已经复睁,余光自是能将他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忍了下来。

  慢动作般磕了三下头,拉长了许愿的时间,在心底默念了许多词儿出来。

  而后跟随步蘅,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一炷香,香梢儿蘸上些火油,移步殿外侧的香炉,将其引燃,再插进炉鼎。

  是步蘅先问:“许了什么?”

  层层雾雨环绕,牵她回檐下避雨,封疆才回:“好柿发生。”

  而后望过去,等步蘅说,一一交换。

  步蘅:“万事顺意。”

  封疆:“长安长乐。”

  步蘅:“青云直上。”

  封疆:“

  前程似锦。”

  “大展宏图。”

  “财源广进。”

  “身体健康。”

  “一路平安。”

  喊到最后,相牵的手已是十指紧扣。

  云层压过来,庵内轻薄的雾雨渐渐加密,眼前的古殿开始生烟,远处的群山忽得隐没。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由疏转密的雨,只有这一方比肩而立能容人的角落,以及那不停在两人周身环绕,将他们武装包裹起来的一声声祝福。

  到正午时分,用完素斋,离开前,封疆先请静安借一步说话,聊起庵内存在疏漏的安防设施。

  静安也赶在送两人下山前,挑了封疆替静宁调试接触不良的交换机和路由器的功夫,邀请步蘅道:“下次回来不定什么时候,新地图、新际遇,走前要不要抽根签?”

  占卜未来的意思。

  从前俩人替自己、替路人,求过许多支。

  曾经的步蘅,摇中的下签灵到被师太们称为“灵异事件”。

  静安自是了解她那点儿背的过去:“那是过去,我觉得如今已经转了运。”

  但步蘅仍旧果断拒绝:“还是不了。抽到坏的还得扔。命运下一步是吉是凶,我想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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