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和你说多少遍她是被那个死女巫斯杜普斯害的!”场长夫人吼道,“如果她从来没有该死地来到这边,我的女儿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艾罗的眼神朝莱克西的方向瞥了一下,只有一下。
“夫人,我并不这么认为。”他在羊皮纸上轻轻划去场长夫人说的那句话,“我是她的主审官,没有人会比我——”
“我不在乎你到底了不了解她!她就是害了我的女儿没跑!”
艾罗转身看向莱克西,似乎也是拿这个哭哭啼啼的可怜吸血鬼没有什么办法。
这是认知局限。莱克西从本科时期的课堂上学到的一个知识,人的认知是很难改变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就是认准了一件事不松手,他们的认知没有和别人相交。
或许我应该帮帮他。莱克西想,但又觉得帮助他并没有什么用,反而会容易给自己惹得一身洗不净。
谁让她现在是那个“邪恶女巫莱克西”呢。
在场长夫人的认知里,她是邪恶的一方,如果邪恶的一方公然在她面前亮相,那这个案子就真的没办法办下去了。
可能是看到她是这里面唯一的一个女性,场长夫人的目光也落在了莱克西身上:“我的女儿真的是被斯杜普斯害死的。”她哽咽。
莱克西知道她不得不帮助艾罗了。
“你好。”她从艾罗身后出来,上前一步和艾罗并排,“我是他的……助手。”她胡乱编造,“我叫索菲。”
场长夫人拿着手帕,很重地擤了一下鼻子。
“索菲……请进屋。”她肥胖的身躯让出门口的过道,“我给你泡姜茶,老天啊,我的女儿!”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莱克西提着裙子走进了小屋。
艾罗想跟上的时候,门已经在他面前被甩上了。
伊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女孩们的聊天时间。”他语气轻快地说,“你想喝姜茶吗?我带了一点。”
“不用了。”艾罗冷冷地拒绝了他。
“真冷漠。”伊安评价。
艾罗看了他短短一眼:“你知道就好。”他说。
莱克西在小屋里被场长夫人按在了一个高个的椅子里,她则去厨房里取茶。
她现在严重怀疑场长夫人邀请她到家里来,是因为一眼就看出来她的易攻破。
而实际和想象恰恰相反,一个人从来不可能做对她自己一点利益都没有的事情,既然接管了女巫莱克西的身体,莱克西就要做一切有利于她能够在这具身体里活下去的事情,其中当然不包括毁坏女巫莱克西的名声。
首先,莱克西深呼吸,给自己进行思想工作,以防万一这个吸血鬼对着她哭泣的时候尝试扭曲她的原本立场,女巫莱克西在这件事里面没有参与一丁点。
心里精密的仪器和她达成了共识,莱克西才放心地喝了一口姜茶。
味道很像她在德国买到的那种,莱克西打赌里面放了大料。
“好了。”场长夫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正对着莱克西,“门外那位绅士的长官坚持认为斯杜普斯没有任何罪过,我想你应该和我站在一个立场上的吧,索菲?”
这个时候我如果说不是,那就会拖慢整个进度。莱克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决定说谎。
没什么的,我又不信仰任何宗教,她在开口前安慰自己:“是的,夫人。”她瞎说道。
“是这样,”场长夫人自己也喝了一口茶,“我希望你能和那两位长官说清楚,我的女儿不是失足而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这是在故意害人。”
莱克西在心里记下了她那个异样的眼神,表面上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对了。”场长夫人的眼里,那种光亮越来越明显,“你听说过有关斯杜普斯的传说吗?”
没等莱克西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传说,斯杜普斯喜欢姜茶,而且,她下巴上长了一颗痣。”
说这话的时候她神神秘秘的感觉就出现了,莱克西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随后又在心里打笑自己。
怎么所有人都来试探她,她身上又没有藏宝图。
她摸了摸下巴上的那颗痣:“所以你认为,所有对姜茶没有什么反感,下巴上带痣的女性都是斯杜普斯?”
“我这是在保护我的女儿不被伤害!”场长夫人高声叫道,“斯杜普斯很狡猾,她会混在善良的人里面对我们家进行伤害!”
“那就很遗憾了。”莱克西挑眉,“我碰巧是一个对姜茶不反感,下巴上有痣,还不是斯杜普斯的人。”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她自己都快信了。
“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莱克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就先走了。”
她刚刚走到门口,就感觉脖子上抵上一处冰凉,身后传来场长夫人的声音:“你哪也别想去。”
那是一把刀。
“她们呢?”维持这个姿势,莱克西艰难地把余光看向场长夫人,“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和你一样。”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宰了。”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架势,让莱克西想起艾伦对于那些男生的态度——只要有一个走得和她近一点的,她就要挨打,她有时候也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只打她,不打那些男生。
现在她觉得不公平,并不是因为下巴上长了一颗痣,而是为什么所有满足条件的女性都要被偏见所斩杀。
不管执行者是男是女,这都是对女性的一种不公平。
“如果只是为了破坏让凯蒂魔怔的魔法,”莱克西干笑了一声,“那其实没有必要破坏创造者本人吧。”
“怎么没有必要!”场长夫人说,“我不仅要凯蒂脱离这个魔咒,还要让所有孩子都脱离这个魔咒!扼杀本源才能终止这一切。”
莱克西故意大声说:“你还真是伟大。我替斯杜普斯感谢你这么坚持不懈,毕竟能一直坚持追随她的人也没多少。”
“斯杜普斯出狱了。”场长夫人哼了一声,“我女儿学习魔法的第一百年,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话里的“她”变成了“你”。
“她抄写的笔记我看了,”场长夫人的语气里略带疯狂,“永不伤害的代价就是消耗自身!这就是你们魔法的真谛吗!”
莱克西叹了口气:“你不应该——”
“有什么不应该!”场长夫人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我是她的妈妈,她活该让我知道她的一切秘密!”
“我是你的父亲!”莱克西恍惚间听到艾伦在她房间里查看她的日记后朝她大吼的声音,“我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当时绝望得几乎要从二楼跳下去。
想必凯蒂被看影子书的时候,也和她当时一样绝望吧。
她突然觉得,和一个无法迷途知返的人拉磨也挺掉价的。
手指尖被热量覆盖,莱克西的身体再次被大地无形的力量所包围。
那种能量又要来了,可能会把这里炸出一个大坑,她知道。
第21章 吸血鬼观察手册
莱克西有时候会深刻认识到一个点:有些人是可以同情的,因为她和她们有相同的经历,而有些人无论怎么尝试同情都无效。
很少会有人同情没有相同经历的人,而更多数人选择的是处理掉挑起事端的人。
她的眼睛里此时就像是一潭死水,这种眼神只会在她犹豫的时候被展现出来,除了艾伦,很少有人真正看透过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光明,也许是黑暗。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其中浑浊地泛着难闻的味道,比走过垃圾桶的时候还要难闻。
犹豫就是这种味道,至少对于莱克西而言。
每当这种神情出现在她脸上,艾伦就会非常不屑地上楼练琴,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自己磨吧”。
右手的灼热,脖子上的冰凉,以及紧紧扣着她身体的场长夫人的手臂,每一样都让她感到紧张和矛盾。
实话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从牢房出来,就所有麻烦都找上她,先是昨天的莫尔顿夫人指责她害了她的孩子,现在这位场长夫人又要让她为凯蒂的死负责。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场长夫人家陈旧、安静的氛围,以及她贴着莱克西的微微起伏的胸膛,全都让她不得已地紧张,而一紧张那种矛盾的感觉就找不到出口。
好像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因为她的名字,因为她是莱克西·斯杜普斯,一名活在传言中的邪恶女巫。
传言让人们失去自己的姓名和还原真相的权利——没人会信,他们宁可信从别人嘴里传过来的话,从来不听听传言的主角到底怎么还原真相。
“你说的所有话都一定对你自己有利。”他们会这样说。
然后传言就得意了,它会一直向前全速冲刺,直到撞到石板上,才像开着车狠狠撞上栏杆一样碎的四仰八叉。
从莱克西念书的州立大学到莓果街的路上有这样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请不要加速冲向死亡的怀抱。莱克西一开始读这个牌子的时候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她自己也是不断地刹车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