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难得的警告语气,多萝西本还有几分不忿,但很快,那份不忿就开始被极度的惊讶所取代。
她抬起了头望着他的眼睛,神色也慢慢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喜悦、欣慰,以及依旧存在着的一点点担忧。
“天呐,你竟然是真心喜欢她……”
听到她这么说,克里斯蒂安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但他还是很快就以一种随意的口气赞同道:“我当然喜欢她,我为什么要与一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人成为朋友呢?”
然后马上,他又继续道:“我想我们应该回到屋里去了,我们不能就这么一直晾着费思,不然她又要开始不停地抱怨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开始想要往回走。
在他身后,多萝西发出一声轻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甚至羞于承认自己究竟有多喜欢她。不对,你貌似确实就是,你是一个情窦初开的男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也柔和了下来:“我真心希望她是个好人,克里斯。我希望她可以配得上你这份珍贵的感情。”
他几乎是无奈道:“就像我之前说的,不管是费思还是你,都永远不许再谈论我的私事了。”
说完,他就逃跑一般地离开了阳台,无法再辩驳半个字。
他很清楚,多萝西说的全都是真的,他现在就是单纯的觉得难堪,他的感情居然就这么难以隐藏。
他非常非常喜欢那个女人,他渴望与她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但那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他根本配不上她,这段感情注定就只能埋在心底。
当他们回到屋里时,果不其然看见费思正坐在沙发上摆弄着自己的手套,一脸的不耐烦。
“你们两个究竟干嘛去了?我还以为你们私奔了。”她没好气地抱怨。
“真抱歉。”克里斯蒂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们只是讨论了一点婚礼相关的事情,多蒂有些犹豫,我劝她别想太多。”
费思哼了一声,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也没再追问,而是站起身拍拍裙子:“不管你们刚刚都说了什么,我只想提醒你们,这场婚礼一定要完美。你知道我对细节有多在意。”
“我想,你对所有的事情都很在意。”克里斯蒂安低声嘀咕了一句。
费思却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意有所指地回击道:“如果不是我‘很在意’,你早就被哪个肤浅又贪婪的女人骗走了你所有的财产和名誉。”
“现在连我未来可能的财务状况都要管理了?”他笑道,“我是不是该感到幸运,拥有这样一位无所不管的妹妹?”
“你确实应该感到幸运。”费思理直气壮地回答。
克里斯蒂安决定不再参与这场注定输掉的争执。他走到窗边,盯着外头昏暗的天光,脑海里却再度浮现佩内洛普的模样。她的眼睛,她倔强又疏离的神情,还有当他行吻手礼时所感受到的香气。他不禁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唇角——仿佛那一刻尚未结束。
“喂,你又走神了。”费思的声音响起。
他回过头:“我没事。”
“我一点也不信你。”她挑眉,“你从不是个擅长掩饰情绪的人。”
“所以你们才都想来管我的私事。”他摇头,叹气,“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罢了。”
费思狐疑地盯着他片刻,随即还是决定放过他算了,然后她转向多萝西:“好了,既然你们全部都已经谈妥了,我也该走了。我还要去和花匠吵架,他今天竟然试图说服我在花坛里种黄色郁金香!”
“可真是个疯子。”多萝西十年如一日地附和她的好友道。
“的确。”费思抓起手套,“我回头再来找你们。克里斯,我警告你,如果你明天还是这样魂不守舍,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病了,你这个人啊,一直很让人操心。”
“我一定会正常得让你失望。”克里斯蒂安淡淡道。
费思满意地哼了一声,便施施然离开了。
第11章
克里斯蒂安一辈子都没像今天这样喜欢过歌剧。
即便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舞台上,而是一直在偷偷地看她。
佩内洛普对此并非无知无觉,在第三次不慎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她终于确定了这绝非偶然,他就是像从前一样有意为之。
佩内洛普微微一笑,终于主动开口,与克里斯蒂安谈起了舞台上的剧目:“浮士德因为见到了美丽的玛格丽特,便坚定了与魔鬼做交易的心。你曾经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吗?你会为了什么考虑向魔鬼出卖灵魂?”
克里斯蒂安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我好像从来没想过。”
“也许是因为你应有尽有,就算是魔鬼也无法带给你更多了。”佩内洛普露出了然的笑。
那是错误的看法,克里斯蒂安想。
外人看来,他光鲜亮丽,出身高贵,衣食无忧,他最为在意的残缺也被他刻意营造的魅力和裁剪得体的衣物掩盖得天衣无缝。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他比一个最普通的男人还要不如。
“不。”他缓缓开口,“我只是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魔鬼,更何谈跟魔鬼做交易?事实上,每个人都存在自己的烦恼,这些烦恼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解决,也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了忙。”
佩内洛普笑了:“从你的名字来看,可不像是会不相信这些的人。”
克里斯蒂安——基督的信徒。
可是,他不相信有魔鬼,又如何能相信基督呢?毕竟福音书上记载着,基督曾多次驱魔。
“我的母亲很虔诚。”他的声音低了些许,仿佛被拉回了某个遥远的记忆,“在她一生中,她从未做过任何坏事。我受到她的影响,曾经也很虔诚。所以,后来当我看到她失去了她丈夫的心,而且长病不起即将死去时,我自然而然地就会去向天上那个虚幻的影子祈祷。我用尽了我全部的真诚,我承诺我会永远爱祂、敬拜祂,只要祂愿意放过她,让她好起来。”
佩内洛普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她已经猜到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有时候答案是否定的,对吗?”
她的手很凉,这个认知让他几乎都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控制住想要为她暖手的强烈冲动,胡乱地点了点头:“她一直相信那些谎言,直到最后一刻。那时,她瘦成了一把骨头,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了,却仍能微笑着,期待自己能进入天堂,被拉着管风琴的天使们围绕。可是,如果上帝真的爱她,又为什么要让如此虔诚的她失去丈夫的爱,还要受尽病痛折磨而死?尤其,她还那么舍不得我与我妹妹,她本可以继续保护我们的。”
保护?
佩内洛普捕捉到了这个有些奇怪的用词,他们出身高贵,家境富裕,当时也没有失去父亲,还能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保护?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该多问。
于是他继续道:“上帝是理性的敌人,佩内洛普。信仰只是一场幻梦,我的母亲是一个最好的人,可她的结局悲惨可怜,倒是那些最糟的人反而过得很好,难道不是吗?从来没有惩罚,从来都没有。”
佩内洛普仍是不希望他如此悲观,她想了想,道:“也许这是魔鬼的诡计,他让恶人陷在罪恶的快乐中,离上帝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窄门永远地向他们关闭了。”
克里斯蒂安道:“这样倒显得魔鬼确实还不错,当他想要得到你的灵魂时,他能提供实际的快乐,而不是明明全知全能,也依旧永远只是在天上冷眼看着你,考验你。”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都在说些什么。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他吐露的心声比过去二十五年还多。
“我希望我这些话没有太冒犯你。”
毕竟他也不知道她是否有信仰。
佩内洛普摇了摇头,道:“我尊重不同的观点。”
他们让注意力回到了舞台上。此刻美丽的贝罗奇奥小姐正握着一把镜子,一边欣赏自己的美貌,一边唱着那首著名的咏叹调。
佩内洛普原本以为自己会根本看不下去“情敌”的表演,可事实上,她完全沉浸在了歌声里。
玛格丽塔·贝罗奇奥不愧是十六岁时便已是米兰斯卡拉剧院的首席女高音,这女孩确实有这个资本。她每一个字都吐音清晰,音高拿捏得恰到好处。而除此之外,她赋予每个音符的充沛情感,才是观众如此钟爱她的原因。
只可惜,美妙的时光总是短暂。只是转眼的功夫,第三幕开始,玛格丽特便已经被浮士德抛弃。她怀着身孕,正一边纺纱一边唱着哀歌。佩内洛普的眼眶不禁有些泛红了。
克里斯蒂安忍不住轻轻问:“你觉不觉得玛格丽特过于天真了?佩内洛普,你又如何看待浮士德的选择?他就这么轻易地抛弃了她,这个曾让他坚定了要与魔鬼做交易的心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