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点了点头,从里面拉了下车门。
江兰时朝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来。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民政局的等候大厅,等到叫到他们名字时,才一前一后地起身朝那边走去。
工作人员接过他们手里的材料,看过后,又抬头看向梁叙:“梁先生,离婚协议,您没签字。”
梁叙这才恍然梦醒一般,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三份离婚协议和递过来的中性笔。
江兰时看着他捏着几张A4纸的边缘,沉默了很久,最终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份有点犹豫,第二份和第三份倒是果断了许多。
协议一份在律师那边,一份在民政局留底,梁叙和江兰时则一人一份。
工作人员接过协议后,又核查了其他材料,确认无误后按照流程询问了一些问题。
在争吵声不绝于耳的民政局离婚窗口前,他们两人显得极为平静和体面。
“三十天冷静期后可以来办手续,超过一个月没来,视为自动放弃。”
从民政局出来后,梁叙问江兰时:“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冰岛?我要安排一下公司的事情。”
江兰时望着他那双幽沉的眸子:“尽快吧,东西我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最好这两天可以出发。”
毕竟她这具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她还打算多在冰岛待一段日子。
梁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当晚梁叙发来了第二天晚上的航班信息,随之,江兰时的手机里收到了航司的购票成功短信。
她滑着和梁叙的对话框,结婚三年,没有多少消息,若是不知情地捡到他们的手机,一定想不到这是一对夫妻的聊天记录。
结婚以来,她在梁叙跟前,甚至没有在导师跟前松弛。
江兰时闭上了眼睛。
“江兰时,别人度蜜月,是为了巩固新婚夫妻的感情,你又是图什么呢?”
“算了,反正等从冰岛回来,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6章 暗恋她喜欢了梁叙十几年。……
江兰时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迷迷糊糊中,又全是梁叙的脸。
不过是少年时代的梁叙。
早年间梁家的产业还没有做大,也不是宁城商业场上如日中天的存在,和江家也还是邻居。
梁叙比江兰时大四岁,在年幼的她眼中,隔壁家那个哥哥总是非常礼貌客气,也不愿意同人多说话,有规矩有教养地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有些死板。
两家户型相似、阳台相对,江兰时坐在自己卧室外面的阳台上的秋千椅里时,总能看见那个叫梁叙的哥哥也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捧着书低头念念有词,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江兰时早已不记得这副场景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记得梁叙当初读的是什么了,但那副画面却永远地烙进了她的记忆里。
彼时的天幕是橘黄色中又混着些烟紫色的,夕光落在阳台上时,正好将房间里和房间外分成一明一暗两个空间。梁叙就站在落日下、晚霞里,似乎连夕阳也格外地偏心于他,在他周身笼罩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附中最寻常的校服短袖也被少年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光线的缘故,江兰时看不清少年的脸,但她也不知为何,坐在秋千椅里,托腮一看便是一整个傍晚。
阳台上散发着冷光的顶灯取代夕光时,少年忽然抬眸朝她这边看过来。
“你不回去吗?”
是很干净清澈的嗓音,全然没有男生青春期变声期的尴尬与别扭。
江兰时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找了个拙劣的借口:“里面热,我想在外面吹吹风。”
宁城晚上的风沿着江面吹过来的时候,其实是微冷的,尤其是当时还不算盛夏。
但是少年没有拆穿她,只是说:“那你小心虫子。”
江兰时温温软软的一笑:“谢谢你,不过我不怕虫子的。”
一阵江风忽然吹过来,冷得江兰时没忍住瑟缩了下,她往里蜷了蜷身子,但最终还是跳下秋千椅。
“好像确实有点冷……”
少年眨了眨眼:“放心,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这一笑,让江兰时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忽然破土而出了。
正式和梁叙有往来,是她初一升初二那年的暑假,父母担心她上了初二后物理课跟不上,便找了梁叙来给她提前补课。
那年她十三岁,梁叙十七岁,虽然还差一年成年,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大人的影子,身上的衣服也从短袖卫衣变成了白色的衬衫。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动听,身上是薄荷和柠檬混在一起的清新香味,和他整个人一样,干净又冷冽。
梁叙给她讲题时,总是很克制地坐在离她两拳的位置,再稍稍向前倾身,所有的复杂繁冗的知识点被他掰开揉碎了写在草稿纸上,字迹整齐又在落笔时带有锋芒。
普通的黑色水笔握在他修长的手指中间时,像是被施加了魔术一样,所有复杂的公式和数字都带有了灵性,从零散组成完整的答案。
她托腮看着梁叙写下满页的公式:“哥哥,你写的字好好看呀!”
梁叙也很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梁叙给她讲题的过程更是耐心,不急不躁,像是溽暑天气里拂来的一阵晚风一样,挠得人心底痒痒的。
“你的思路其实是没有问题的,但可能在操作上有点小小的失误,不过没关系,已经很不错了。”
偶尔的提问,江兰时若是回答正确,梁叙也会露出肯定而鼓励的笑容。
“关于这道题,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尝试着回答后,梁叙会轻轻转笔:“很厉害,是我没有想过的思路,那我们沿着这条思路继续,好不好?”
她记得梁叙说:“做题呢,就像搭建房子,如果地基稳固,后面便可随意填涂色彩,反之,随时都会坍塌,所以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原理讲起。”
第一次走神,是一道地理题。
题目是什么,在江兰时的记忆里早已模糊,但她却清楚地记得那道题目的答案——冰岛。
“冰岛好玩吗?”江兰时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梁叙。
梁叙弯唇:“没有去过,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她很少看见梁叙笑,只是那一笑,少年的眼底宛若盛了一整片星海。
她想,她这一生,都忘不了了。
那个暑假后,稚嫩青涩的少女的心门像是被缓缓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和梁叙有关的一切。
他的课表、他身边的朋友、他喜欢喝的饮料、他在篮球场上投球时抛出的漂亮而完美的弧线……
太多了,几乎占据了中学时代江兰时日记的所有。
寒来暑往,草木生长过一轮,少女的心事也随着时令悄然发芽。
但这样的日子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时的梁叙已经高三,按正常情况来讲,他在附中的时间都不足一年,更何况他还是用国奖保送国内Top大学的竞赛生。
江兰时记得,她初二那年的冬天,似乎有将近一个月都没有在学校见到过梁叙。
起初她只是装作不经意地遛到附中的高中部,但连着好几日都没有见到梁叙,甚至卧室对面阳台上的灯也许久都没有亮起来。
直到遇见梁叙班上的一个姐姐。
姐姐看着她:“你说梁学神啊,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去参加各大名校的自主招生考试了。”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姐姐轻轻唔了声,“不清楚,因为这样的事情,按照梁学神的性格,不会和我们讲的。”
江兰时有些失落地垂下眼,轻轻“哦”了声。
这天其实是附中放寒假的日子。
高三寒假补课,但初二不补课,这意味着,如果今天还不能见到梁叙,整整一个寒假,她或许都很难见到梁叙了,毕竟高三课业繁忙,回家时常在半夜,但江兰时是熬不到那个时间的。
她本都要满怀失落地离开了,却在低头转身的时候撞入了一个高大的怀抱中。
她抬起头,是梁叙。
那天宁城难得落了雪,梁叙穿着一身长款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绕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在看到她的时候,显然有些意外。
在看到梁叙的那一瞬,江兰时只觉得自己小腹酸酸的,像是坐过山车快要坠下来的感觉。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完后又不约而同的缄默了。
像是一部老式影片的人声突然卡顿了一样,那一瞬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背景中流失的画面。
最终是梁叙往旁边挪了半步:“楼梯口风大,别吹感冒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着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围巾,稍稍弯腰,替江兰时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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