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愿本就因高烧脑袋晕乎乎的,被几人一吵,只觉头疼得厉害,她拍了拍莫名被骂、一脸委屈的上官奇侯,摇头示意他自己不需要背,然后一手撑在膝盖上,忍着疼痛就要起身。
上官奇侯急忙去扶她,“妹子,你别逞强,大哥背你,我有的是力气。”
“好,那就辛苦大哥扶我去前院,太子殿下赦免了我,我必须要谢了恩才能走。”
“啊?这么麻烦?”
“这是规矩。”
阿愿由上官奇侯扶着、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看着堵路的沈至行和上官老将军,温声道:“军中事务繁重,军师和老将军早日回去处理吧,有大哥陪着我就好。”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沈至行的问题。
想说不是,可以沈至行的聪明,随便查查就能知道,说是,人家是亲兄妹,反倒像挑拨人家兄妹关系一样。
可即便阿愿不说,沈至行也猜得到,知知从小就心悦帝尧,自然分外厌恶一出生就占了太子妃名头的阿愿。
只是以前阿愿的身份摆在那里,沈栀意也做不得太过分的事情,如今……
待阿愿走远,沈至行才沉声对上官老将军道:“您不该让阿愿来府上给太子当厨娘。”
老将军顶着一脑门官司,心塞又生气,“我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会这般小心眼地为难愿丫头?我以为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草……”
一向在人前还比较注意形象的上官老将军和自家逆子一样,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
前院,书房。
帝尧被沈至行折腾醒后就睡不着了,坐在榻上拿出了《边塞志》翻看,忽觉一阵凉风拂面,抬头一看,见窗户被风吹开了。
应该是之前进屋打扫的下人忘了将窗子关上。
帝尧朝窗外望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似是什么人在院门口跪下叩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麻粗衣,头上挽着一支木簪,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是个衣着穷酸的女子。
帝尧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无甚在意道:“福寿,把窗户关上。”
“是。”
福寿看见被风吹开的窗子便是一惊,上前掩上还不忘告黑状,“这上官府的下人着实不行,洒扫完之后竟不知把窗子关下,害得殿下受风。”
帝尧没搭理福寿的话,低头翻阅《边塞志》,冷声道:“下去。”
“是,殿下。”
福寿缩了缩头,急忙退下。
……
院外。
上官奇侯看着阿愿极其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连额头都磕红了,不禁心疼,又看向主屋紧闭的屋门,实在不懂自家妹子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
“委屈?”
离开太子居住的院落后,阿愿听着上官奇侯的话,笑着摇头道:“大哥,在华京身份低贱的人不受委屈,是会没命的。”
上官奇侯不喜欢阿愿这般说自己,眉头皱得死死的,“可这里边塞。”
阿愿:“但那位是华京的太子。”
上官奇侯一噎。
阿愿:“在他面前,我们要守着华京的规矩,昨夜那样的事情千万不可再做,太子殿下是看在沈军师的面子上才饶过了我等……我跪一跪不打紧,若惹恼了太子殿下,问罪上官家……大哥,你让我于心何安?”
上官奇侯忽地又硬气了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老净说两家话?什么心安不心安的?不救你,我们才不心安呢!”
阿愿无奈。
说他上官奇侯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吧,可有时候这个粗人都能把沈至行堵得哑口无言,更何况她了。
“大哥,一会儿我还要去海棠院,那是沈郡主下榻的地方,你就别跟去了,离得远远地等着我便好。”阿愿嘱托道。
上官奇侯的脑子又不够用了,“你去海棠院干嘛?”
……
阿愿一瘸一拐走到海棠院门口时,就听见了屋内的争吵声。
她知道,以沈至行的脾气,知道罚她跪的人是沈栀意,定会来教训妹妹。
屋檐下的高嬷嬷看到独孤愿出现在院门口时,便沉下了脸、眉头一皱,刚要上前轰人,就见独孤愿弯膝跪在了门口,沉沉磕了一头,高声道:“臣妇粗鄙浅薄、无才无德,以轻贱之身冲撞郡主千金贵体,乃臣妇之大过。幸得郡主宽宏大量,未深追究,只罚臣妇下跪,令臣妇反省自身、明是非、知己过,现臣妇已明错知改,特来叩谢郡主教导,此恩无亚于再造之恩。臣妇,叩谢!”
高嬷嬷的脚步一顿,听着独孤愿把郡主无理取闹罚跪一事说得如此深明大义,她都不禁老脸一红。
屋内的争吵声早在阿愿喊出第一句“臣妇粗鄙浅薄、无才无德”就停止了,沈至行脸沉如水,沈栀意则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哥,你听见了,那贱人自己都说要谢谢我对她的再造之恩。”
沈至行袖中大拳紧握,心中默念着:这是妹妹,是妹妹,不能像教训弟弟那般动手。
“私自离家,尾随太子至边塞,我会给父亲修书,让他派人接你回去,请祖母去宫中请最好的礼仪嬷嬷来教你规矩。”
沈栀意闻言哪里肯干,她小时候顽皮,祖母就曾请宫中嬷嬷教导过她,过了好一阵苦日子。
“哥,你居然要为了那个贱人这么欺负我?太子哥哥都没说让我回去,你凭什么让我回去?”
“沈栀意!”
沈至行低呵道。
做兄长的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妹妹,沈栀意也知道哥哥真的生气了,被吼得气势一弱,缩了缩身子。
“我沈氏大家门第,以书香传世,家风端正,是谁教你一口一个贱人地直呼别人的?”
“旁人都那么叫,为什么我不行?”
“旁人都有谁!”
“华京的小姐们都那么叫,温姐姐身边的宫女骂得比我还难听呢!温姐姐那么好的人,她推了温姐姐,差点毁了温姐姐的脸,讨厌她的人多了去。”
沈至行一个面对敌军千万都能八风不动、筹谋划策的人,愣是被自己妹妹气得胸闷气短,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是早就不让你和温侧妃来往了吗?”
沈栀意一脸不服气,“你怎么和母亲说一样的话?温姐姐多好的人……”
气到极致,沈至行反倒平静了,拧眉看着沈栀意,“我沈家满门聪明人,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没脑子的?”
沈栀意:“……”
第5章 旧伤
◎蛮族有一种酷刑……◎
另一边,同样气愤到极致反倒平静的人还有上官奇侯,他看着阿愿在海棠院门口磕完头,便背着人一路离开了上官府,将人小心翼翼放进马车里,直奔医馆。
“大哥生气了?”
一脸病容的阿愿倚在马车中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有。”
外面驾车的上官奇侯声音又闷又硬,和以往声如洪钟的嗓门完全不一样。
阿愿虚弱地笑了一声。
上官奇侯听到这声笑,火气又上来了,“笑什么?给人磕头是很高兴的事情吗?你这么轻贱自己,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大哥的感受?有没有想过顾偿的感受?”
提到顾偿,阿愿才终于有了几分慌乱,小声嘀咕道:“别让他知道。”
她现在无比庆幸顾偿领了军令外出,一时半会回不来。
上官奇侯像是终于抓到了阿愿的小辫子一样,狠狠道:“你等着,等顾偿回来,我铁定都告诉他!”
“大哥……”
“叫什么都没用。”
阿愿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沈栀意是郡主,小时候她便不喜欢我,但那时我与她身份相当,她拿我没办法,这口气她自幼便憋着,我让她踩我,踩够了,觉得腻了、没意思了,她自然也就不搭理我了,但若不让她出了这口气……她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我也怕因为我,让她在太子殿下说些不好的话,连累了旁人。”
上官奇侯冷哼一声,“最后这句话我听明白了,这旁人指的是上官家,你还是没把我当你大哥。”
阿愿:“……”
阿愿:“大哥,我没有。”
上官奇侯:“你就是。”
战场令人闻风丧胆的骁勇将军私下里偏偏是个孩子脾气,阿愿只得软下语气,继续和他讲道理,“我只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其实沈栀意心肠并不坏,能想到最狠的责罚就是罚跪……”
至少没有棍棒相加,没有酷刑伺候。
“那毕竟是沈军师的妹妹,还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大哥莫要对她有偏见。”
上官奇侯一听就不干了,“不坏个屁!”
上官奇侯就沈栀意坏这个问题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直到半天后发现车里的人始终没个回音,惊慌地掀开车帘往里看,才发现阿愿已经昏厥在了车厢中。
“小愿,小愿!”
……
阿愿反反复复发了三天的高烧,差点把命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