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只一眼便知晓大皇子是为明玉而来,特意将明玉拉到田埂前站着。
今日天色好,明玉出门时褪了冬装,改穿上了应景的春衫,额间坠着翠绿的玛瑙串,在一众贵女当中,格外显眼。
“听说前几日明玉妹妹去过开宝寺,见了虚云禅师,想必正是福运加身的时候。”
赵景瑞将礼官从青鼎祭坛上取来的黄绫布袋送到明玉手中,
“可否劳妹妹帮我戴上,也好让景瑞沾沾福运。”
大皇子这话尽量说得轻柔,无非是怕把温柔似水的美人给吓到,只是平日凶狠惯了,听着怎么都觉得别扭。
实话说,明玉与大皇子并不算熟络,此刻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一旁的徐氏悄声提点,“二妹妹快接下,陛下和皇后正往这边看呢。”
随着徐氏的提醒,明玉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后的方向,却恰好看见侍奉在一侧的三皇子。
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相撞,明玉不自禁回忆起梦中这人一步一步靠近凤塌的样子,蛊人心弦,温柔得让人沉溺。
耳尖泛红,明玉赶紧低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梦境丢出去,快速的接过黄绫布袋,将其别在大皇子腰间。
在大皇子眼中,只看见满京城最有名气的闺秀正为自己而脸红害羞。
而这女子,是宁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更是高僧预言中天生凤命的未来皇后。
大皇子一脸自得的看着那高高的祭坛,心中豪情万丈,快步走到宣武帝身边,似是那储君之位已然被他收入囊中。
“大哥何时与宁家姑娘如此熟稔了?”
二皇子赵景璃在一旁阴恻恻的说着,脸色有些许难看。
春耕礼这样重要的日子,一直默默无闻的老三,因为善于画技便被张相提到父皇身边陪同祭神,在百官面前好好的露了个脸。
老大自不用说,年年都被选中和父皇一起耕御田,今儿个还众目睽睽下和宁明玉表现得如此亲近,瞧一旁皇后那得瑟的模样,怕是早就计划好的。
只有自己,跟个边角料似的。
“今日是春耕礼,大哥大庭广众下让宁二姑娘给你系布袋,不妥吧?”
酸溜溜的语气听得赵景瑞直发笑,“明玉妹妹是母后的亲侄女,自算是一家人,和自家妹妹走得亲近些,怎么就不妥了?”
说着又是故意一顿,“倒是忘了,二弟自来风流惯了,自然是看什么都不正经。”
“你——”
“好了!”眼见着两兄弟快要不分场合的吵起来,宣武帝立马皱眉喝止,“看看你们哪里有皇子的样子。”
说罢,又看向一直安静立在一侧的老三。
老三生母身世不显,又早早亡故,致使这孩子一直独居于皇子所中,平日里和宣武帝相处得也少,若不是张相那日偶然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这孩子懂事知分寸,知晓今日祭神,早早便从民间寻来针灸之法,让御医连日为他这个父皇施针,这才使得祭神时,他的精神不至于跟不上。
在祭坛旁随侍时,也贴心知事,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差错,是个孝顺孩子。
如今瞧着老大老二在那争论不休,便越发觉出老三的好来,只是可惜,多年来教导少了些,否则……
宣武帝摇摇头,停下心中所想,再次将目光放在老大和老二身上。
***
耕种御田,惯例是皇帝和太子共同完成,但因储君之位尚悬,便由皇长子代行。
一直沉默的赵景允缓步走到大皇子身边,低声提醒着,“太医说了,父皇龙体尚未痊愈,春耕礼父皇又尤其重视,只能劳大哥待会儿多帮衬着些。”
“有我在父皇身边,自然没有累着父皇的道理。”赵景瑞惊讶于老三的主动示好,但又觉得对方完全是多此一举,应下这句话后,便自顾自下了耕地。
徒留赵景允一人在原地,神色幽深的看着他们前去。
转身,似乎感觉到有目光追随
,抬眸一下子便察觉到人群中明玉的眼神。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宣武帝与大皇子身上,只有明玉,目不转睛的瞧着他,似是想要再看清楚些,他到底是不是那日在寺中见到的人。
赵景允轻轻一笑,稍稍向着明玉的方向点头示意——
宁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
披着红绸,挂着红花的耕牛被农官远远从田埂处拉过来,宣武帝与大皇子一人执金犁,一人握黄鞭,在众人的观礼之下,将这半块耕地犁开。
宣武帝身体还未大好,耕地时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手中险些脱力,赵景瑞此刻倒是难得有眼色一回,稳稳当当的将父皇手中的金犁接住。
“父皇放心,有儿臣呢!”
于是接下来一路,几乎都是把着金犁未放手,完全没注意旁边的宣武帝似乎神情有些不对。
待犁开黝黑的泥土,便需要将这御耕之土盛入事先系好的黄绫布袋中,名曰"留穰",之后会将其供奉于先农神位前,以祈求这一整年的风调雨顺。
赵景瑞将布袋取下敞开,正准备同父皇一起"留穰",谁知变数却是陡然发生。
身侧的耕牛不知为何突然燥怒发狂,趁着二人不注意,睁开了套牢他的绳索耕具,转身向着赵景瑞与宣武帝的方向撞去。
外围的侍卫太监们高喊着护驾,随同的百官和家眷们也都闹哄哄的聚作一团。
那耕牛更是被眼下的场景刺激得烦闷,眸子发红,更加凶狠的朝着他们撞去。
区区一头耕牛,赵景瑞自视身手不俗,立马将父皇拉到旁边躲开,顺手将黄绫布袋放入宣武帝手中。
“父皇放心,儿臣这就去制服这蛮牛!”
说罢便同那耕牛正面对上,不过几息,便将其制服,还用那原本绑在牛角上的红绸,将其牢牢锁住。
到底是御田耕牛,不好随意杀害,赵景瑞便只得牵着这头蛮牛到父皇身边去,看父皇如何发落。
可是不知为何,这耕牛看到宣武帝,似是眸色又红了些。
第5章 第5章“不会忘的,我一向记忆力……
不通人性的耕牛发出狂躁的哞鸣,赵景瑞没想到它还会反抗,一时猝不及防,被耕牛从手中挣脱。
近在咫尺的宣武帝成为了第一个被耕牛攻击的对象,千钧一发之际,跟侍在一旁的赵景允一把将宣武帝拉开,解下珠白色的外袍披在宣武帝身上。
又侧身将蛮横的耕牛挡下,半边身体被撞击,尖锐的牛角划破衣衫,慢慢渗透出血迹。
宣武帝看着护在跟前的三儿子,大声喝来随侍的皇城司,“杵着作甚!还不快来护驾!”
事发突然,没想到会突然伤到陛下和皇子,皇城司不再对御田的耕牛有所顾忌,与大皇子一同将其斩杀。
“太医呢!太医在哪儿!”
宣武帝没想到瞧着就十分文弱的三儿子,竟然会在刚才那种时候挡在自己跟前,此刻看着那半身的血迹,他早已不是什么帝王,只是一个心疼儿子的父亲。
意外横生,皇后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变故,此时看着一旁空有武力而浑身无措的大皇子,不免在心中摇头。
堂堂皇子如同一介武夫,不堪大用,若不是纯贵妃母子逼得紧,她也不至于选中赵景瑞,此刻还要压着脾性安排好观礼的众人。
待进入休息的营帐后,宣武帝连忙召来随驾的太医为三皇子包扎处理。
宣武帝看着那伤口便觉得心惊,洇湿了血迹的衣衫覆盖在皮肉上,撕下时,赵景允却是一声不吭,只是手臂上青筋凸起,脸色苍白,额头上一直冒着冷汗。
他抬头,看宣武帝担心的样子,甚至还宽慰起来,
“父皇不用担心,皮外伤而已,倒是父皇,刚刚那耕牛冲撞了您,还是让太医先给父皇看看吧?”
宣武帝却是摆摆手,“你及时在朕身前拦下,朕倒是无恙。只是那蛮牛突然发怒,倒是要好好查查!”
赵景允垂下眼,“儿臣倒是大概知道些缘由。”
宣武帝意外,“说来听听。”
只听赵景允看向宣武帝身上所着的赤色农耕服,反问道,“往年父皇农耕所穿,都是黑金龙纹所绣的衣裳,今年怎么换了赤色?”
往年都是皇后盯着尚衣局制的,今年皇后禁足,所以这一应事物便都交给了礼部的人。
“可是有什么问题?”
“只是猜测,从前学画时听说过,牛见赤色易怒,按理讲耕牛温顺,不至如此,但今日人多嘈杂,许是不小心激怒了牛的脾气也说不准。”
宣武帝听后觉得是有些道理,“事后朕会让礼部的人好好查查。”
赵景允却是适时出声,“此事说到底也是意外,礼部官员虽有办事不周之嫌,但还希望父皇不要太过追责,说到底,之前都是母后与尚衣局在费心操持,此类细节没周全到也算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