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若也是清浅地笑着,“想看你紧张。”既然不想她知道,那她便当作不知道好了。
至于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就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吧。楼若重新遴选,提拔了一批将领和朝臣。
楼若按照医官所说,派人找了很多种药材,再由医官带给楼时。楼时每一次都很配合,按时服药和补品,身体倒也没有差很多。就这样,过了一年。
秋日的风,又一次地吹过。
楼染带着孩子回来了,她说,她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她觉得花子安想要攻占楼国,便趁着他巡察时连夜逃回来了。
“好。阿染,从前我亏欠你良多。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只希望你,能和楼国的百姓臣民,好好地活着。答应我。”
“阿姐。好。”
楼若来到楼时府邸门前,还不待下人行礼,门自里面便开了。朱红的大门,一道门槛,两个人对望。
“病了,就在家好好养着。去你书房说。”楼若先一步迈过门槛,经过他的身侧。
“好。”
书房的门合上了,侍从都退了下去。
“听闻袁将军去了西边,现下已经到了吧?这一年多来,西阙并无异动,商贸往来频繁,唯有东边不安分了些。”楼时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但她始终没抬眼。
楼若专注地望着杯盏中的茶叶,漂浮旋转,最后沉落。
“既然要打,就要先下手,这还是你说的。”
“可我们并无向西阙开战的理由,安乐稳定的生活很好,不是吗?”楼时说到此处,起身站到了她面前。
他缓缓地矮下身来,自下而上地望进她半垂着的眼,“别找了。”
楼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声音却毫无波动。
“行,那我去杀了他。”
“阿若,别说气话。中毒之事,瞒着你是我的错,我道歉。但,人各有命。”
“那他凭什么活?”楼若抬眸,眼里带出了些狠厉。
“就当是我的心愿吧。南华的皇帝那边,还是未知呢。”楼时坐到她身侧,从她手中接过茶盏放下。
“还有啊,我问过你的侍女,去年打仗的时候,你夜里总是睡不好,还偷偷哭好几回。你也不忍心看将士们流血牺牲,无辜的百姓受苦。”楼时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茶盏也没能温暖得了她。
“可我要你活着。”楼若眼中雾气迷蒙,无措与伤心便都溢了出来。
楼时长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言语无法承诺,便只余下苍白。
这一年冬,西边安宁了。东边,大军即将压境。楼国也是整合兵力,蓄势待发。这一次,毫无保留。
“臣请战,还请陛下允准。”朝堂之上,楼时心意已决,将领们也都抱拳请缨。
“准。”
楼国军队列阵与城门外,楼时立于最前方,只待女王一声令下,大军便可进发。
城门再次打开,楼若手持长刀,一袭铠甲,黑马银甲。及至近前,楼时和一众将士俱是红了眼睛。
“楼国我已托付与楼染殿下,今日,我与诸位共进退。”
“驾!”
风沙里,一心奔赴,不问归期。
东部边城,两军对阵。花子安意外于楼若和楼时都来了。他的身侧,姚堇持枪而立。
“花子安,你可顾念过楼染?”
“抱歉,是我对不住她。但国事为先,凡事都有取舍。”
“楼国主中的毒,杜嘉恒得到的毒,皆是姚将军所为吧?”
“什么?”花子安惊疑侧目。
“是又怎样?”姚堇邪肆地大笑。
“不必多说了。”
“咚、咚、咚—”战鼓震动,兵刃相交。
“杀—”无数铁骑冲锋陷阵。
沙场之上,楼时一骑当前,带领将士趁乱将敌方的队伍分割打散,直奔花子安而去。
奈何对方士兵众多,几息后,花子安和姚堇便带领着士兵将楼时等人围在其间。楼时咳了起来,一时不慎便是被姚堇一刀划过背部。
楼若令其他士兵去另一边进攻,她则是找到了一个空隙,当即一拍马,再翻身挂在马侧,黑色的骏马势如破竹地破开包围,飞速冲入楼时和姚堇之间。
楼若再度翻上马背,劈砍挑刺之间将姚堇带离了楼时这边。随她一同冲进来的士兵掩护着楼时,一同拼杀。
“我不走。”楼时翻身下马,只得牺牲战马。战马嘶鸣,横冲直撞地闯出了通往楼若那边的路。
他们从马背上打到了马背下,周围的将士也是混战在一起。羽箭飞射而来,楼若斩断迎面而来的几支箭后,楼时长枪横扫,逼得他们不断后退。
楼若抓住机会,反手一刀刺穿了姚堇的身体,抽刀的同时,姚堇倒地。一柄银枪自她背后破空掷来,自她的左胸前,透骨而出。血大股大股地涌出,她反手竖刀,半跪在地上。
楼时惶然侧身,扑向前方,也是半跪着撑住了她的手臂和身体。
“我……”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涌出,她的手因疼痛止不住地抖动着,楼时却看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如果能以她一死,换得太平,也算值得。”
“停战!”楼时大喝一声。“若你发誓,国破后不伤百姓,我们便投降,归顺于你。不打了。”
“好!这战争,到此为止!”花子安也是有所感悟,为时不晚。“我花子安对天发誓,不伤官员、将士、百姓,不受牵累。”
“众将听令。撤!”
楼若看着楼国打开城门,将士们都平安地退回了城中,以眼神催促楼时快走。
“你都同我一起来了,我又怎能一个人走。”一行清泪滑落,溅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楼若想要松开他的手,推他离开,却已是无力,又被更用力地握紧了。
“对不起。”楼时为楼若拭去泪水,擦干她嘴角的血迹,又珍重地整理了她的发丝。
落日红霞,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太阳,明日还会再升起。
他终是倾身,半抱住楼若,手臂握住长枪,一个用力,长枪穿透了两个人的身体。他们的头,垂在了对方的肩上。
相拥不倒,以身殉国,以保万家。
下雪了。
谨以此身,与国与家。
第50章 如梦似幻
大漠深处的风,吹过时间,吹了千万年。它扬起尘沙,扬起过往,扬起了再没有来日的那些人不甘的魂魄,执念着血与泪的轮廓。
风沙飘旋,将昏迷着的六人自流沙中托起,一路相送。睁开眼,她们已是安然无恙地落于黄沙边缘。
流沙幻境中,他们皆不自知。所有的经历就在眼前,她们都快有些忘记了,来到沙漠的缘由。
“多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看到,不同的抉择,我的国,我的家,不一样的结局。”
风沙旋转着流动,汇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如果,我能看见真相大白,便再无遗憾了。”风,从不是哪一刻才起的,风从未停过,只是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太多、太多。
这便是执念的力量,独守多年,渺茫的等待,只为等有缘人到来,借流沙幻境重现昔日景象。
而她们*经历的这一切,最初皆是因循着往事的规则和走向,只是后来因着一些选择而不同了。
“世人皆知楼国亡了,却不知是因何至此。我名楼书,是楼国公主。”
二十年前,沈榆枋的西南军在两国边界驻守,但他猝然离世,这将军便换成了花子安。花子安野心勃勃,自从有意地救了她一命后,还日日送来染着露珠的格桑花。甜言蜜语之下,她就这样被欺骗诱哄着,罔顾兄长和妹妹的劝阻,一意孤行地要嫁给他。
她的父亲被姚堇毒害后,她的王兄即任王位,也中了苗疆慢性的毒。而这毒,是她妹妹亲手下到他碗中的。
她的妹妹,早就是花子安的人了。她的心,早就不在楼国了。这一切,都尽在花子安的掌握之中。
花子安欺骗了她,他承诺给楼国的军队如期而至,但那军队却是来围剿的。
二人成婚之日,便是开战之时。花子安和西阙两边同时向楼国发起进攻。
夹击之下,楼国无力回天。她被绑着,亲眼目睹王兄、妹妹惨死眼前。
“留你到最后,便是让你好好看看!”往日里如沐春风的声音变得蛇蝎般恶毒。
“为何?!”
回答她的,是长枪带着劲风,毫不留情地穿透她的身体。
大红的喜服掩盖不住鲜血,她睁大双眼,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敢閤眼。
铁蹄践踏,烧杀抢掠,生灵涂炭,沦为焦土。楼兰,亡国。这片土地,尽是逃离的人,自那之后繁华不在。
倒塌的房屋,树木枯死化成尘土,一片荒芜。烈马狼烟,高台烽火,飞舞的胡旋,声声的羌笛,归于沉寂。
沙尘席卷而来,掩埋故土。一个国,无数家,就此消亡。
“如果早知道是这般的结果,我宁可死,也不要和他遇见。那样的话,我的国,就还在,我的家,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