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明日便带人去西边战场。”
“你也要去?”
“我去,才显诚意。”楼时说完便要告退。
“等等!”楼若忽然起身,在他面前站定,直直地盯了他一会儿,又左右踱步。
“万一,这也是陷阱呢?西阙的国主夫人,也是南华嫁过去的。不行,你别去了。”
“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有先下手,才有可能。”
“操练兵马备战,准备物资,提醒百姓注意生计,这不都是要做的?”楼若转开身,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阿若!”楼时转过楼若的身体,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同她对视。
“我说了不行!”楼若睁着眼,坚决地拂开他的手臂,旋身大步回到殿中,背身关上了门。
“有失女王风范啊。”她背靠着门,逐渐滑坐在地上,已是泪流满面。
“如果有一天,没有国,也没有家了,我还希望,至少最后一刻,我能和你在一起的。这样,也不能够吗?”
夜里,楼若忽然惊醒,她有种不好预感,她匆匆披衣整装,没让人跟着,翻身上马就朝着军营赶去。
“吁。”
楼若在大营门口勒马,披风猎猎作响。对面不远处,以楼时为首,后面有万人,皆是肃立于马背之上,身披铠甲,弯刀银枪。
楼时遥遥地笑了,拱手道:“多谢女王陛下特来相送,此行隐秘,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好。楼国等着你们回来。”
楼若看着他们自眼前经过,努力记住每一张面孔。马蹄声不断经过,队伍远去了。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名为离别,名为号角。雪融泪,轻舞若飞,落谁脸颊,伤谁醉。
婚典过后,楼染也随着花子安离开了。
两个月后,西边的捷报传来,战争大胜,已与西阙国和谈。楼将军,就要回来了。
大军凯旋而归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清晨,楼若便率一众臣子等在城门口,不多时,朝阳自远方的地平线升起,大军也在这一刻,策马奔腾归来。近了,更近了。
尘沙飞扬,好似也闪着光。
似醉非醉,轻柔易碎。
第49章 与国与家
大军凯旋,女王设宴款待。宴席上,酒足饭饱后,楼若给过每一个人嘉奖赏赐后,让将士们畅所欲言。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站起身,满饮酒盏后,坚毅地说道:“女王陛下,我最感激和佩服的便是楼时将军了。
有一次,我躲闪不及,是楼将军救了我一命,但楼将军也因此被一支箭贯穿了左胸。
但那时情况危急,没有时间医治,楼将军便斩断箭尾,带着这支箭,带领我们一起赢下了那一战。
后来大夫说,这箭再晚些,便会危及生命。拖了这么久,已经是伤到了肺腑,须得日后好好调养。
可是那之后,楼将军还都是冲在最前面。这次回来,楼将军可得好好修养,以后,我们还要跟着您打仗呢!”
“就是!”一众将士们举杯致敬。
“还有啊……”
楼若一直专注地听着,看着。仿佛眼前是那喊杀声声,擂鼓阵阵,金戈铁马,刀戟扬沙。
“女王陛下,您是感动得流泪了吗?”一个校尉见女王陛下如此心系将士,心中更是充满了勇气。
楼若拭去不知不觉间流下的泪水,神情庄重肃穆。
“战争不易,每一位将士,都值得致以最高的敬意。这一杯,敬诸位!”
宴饮过后,楼若本想着找楼时,但见杜宛如带着孩子来了,便让他们回家休息去了。
楼时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楼若都睡得很不安稳,每夜睡梦中都是杀伐、流血、受伤、牺牲。
今夜,依旧难眠。楼若半夜醒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头脑昏沉。
叫了医官来诊治,说是忧思过甚,积劳成疾,寒凉入体,故而发热。
“不过是发热,我这儿倒无大碍。”喝了药,楼若闭着眼,咳了几声,“明日,你去楼时那儿,给他看看,调理身体。”
“是。”
第二日,楼若若无其事地撑过了朝会,没有人看出她的不适。
议事堂内,她继续翻阅着文书。
“陛下,该喝药了。”侍女端来药。“还有,楼时殿下在门外。”
“嗯。叫他进来说吧。”楼若端起药,可能是喝得有些快了,喝下去后,竟是忍不住呕了出来。“咳,咳咳咳。”
“陛下!”侍女连忙上前。
有人在轻拍着她的背,楼若轻轻推开,“无碍,你先下去吧。正好,叫医官过来。”
楼若擦了擦唇角,再抬眼时,楼时已然在她眼前,手臂正从她的背后收回。而她的眼,还红着,还在泛着咳出的泪光。
几个月不见,却好像过了很久,二人皆是消瘦了许多。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还好吗?”楼时坐在她对面,眼里满是关切。
楼若喝了些水,终于平复下喝药的恶心之感,“嗯。”
医官到了,楼若便请他为楼时看诊。楼时想要拒绝,然而在楼若的深静的目光中,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医官开了调养的药方,把药一并抓好呈上。
“他的伤病,多久能恢复?”楼若询问医官。
“好在殿下年岁尚轻,切莫着凉,一年左右便可。”楼若这才放下心。
医官退出殿外,殿内,只余楼若和楼时二人。
“此次得胜,至少可保今岁无虞。”
“楼时。”楼若打断了他。
“在呢。”
“过来。”
楼时起身走到她身边,楼若也站起身,和他对面。她上前一步,张开双手拥抱了他。楼时神情微震,也抬手回抱住她。
“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轻拍着她的背,“阿若。别怕,我回来了。”
冬日在重聚中度过,春暖花开的时节来临,生机之下,是潜藏的阴霾。
“陛下,楼时殿下又给您送来了冰酪。”
“放下吧。”楼若也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捧起冰酪,吃了起来。
不多时,她忽感不适,晕倒前喊着,“来人。”
医官说女王陛下是中了毒,而这毒的来源便是这冰酪。
枫崖首先站了出来,“去给我把楼时殿下拿下!”
短短几个时辰,枫崖、杜嘉恒、杜宛如联合了一些朝中大臣,商议立储之事。
“楼时殿下若是有罪,那便去父留子。”
“女王陛下中毒,医官说即便醒来,身体怕是也不好了。”
“不如,立楼明殿下为王储。”
“臣附议……”
楼时这边,禁军押解着他,行至牢狱,狱官一见,连忙小心地将楼时请入了他的屋中上座,茶水点心一一奉上。
楼时也明白过来,合着楼若演戏,连他都不知会一声了。方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一阵头晕目眩。倘若有人在他送的冰酪里下毒,楼若因此病倒,那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牢狱深处,狱卒在审讯着。那些商议立储的朝臣全部被禁军包围,分别押入了大牢。
“解药呢?”楼若半垂着眼,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枫崖。
枫崖被铁链拴着手脚,头发散乱,“是不是只有此刻,你才会正眼看见我?”
“我问,解药。”
“我从前最是倾慕你的从容冷静,如今才明白,是绝情。毒,是杜嘉恒的主意,我没有。”
楼若听罢立刻转身,走到铁栏边,停了一下。
“枫崖,你为何如此着急呢?不能再等等吗?原本,我是要立楼明为王储的。
况且,你和杜宛如,我也没拦过。我以为,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一直这样下去。说到底,我也有错。”说完,她便大步离开了。
杜嘉恒这边,见楼若来了,晃得铁链哗哗作响,状若癫狂。
“要解药来了吧?你求我呀,哈哈哈!我告诉你,没有解药!哈哈哈,楼时,他就等死吧!”
杜嘉恒的淬了毒的那一箭原本便是射向楼时,只是准头差了偏了,才差点伤到了那名百夫长。但最终,还是射在了楼时身上。
“杀”这个字,在她舌尖绕了几圈,终是艰涩地咽了回去。
“关着,到死。”她猝然转身。
前些天,她分明看见楼时咳出了血,走到近前,他却装作无事地掩起袖口,不让她看见。
“陛下赎罪,楼时殿下千万嘱咐,他中毒之事,一定不可告诉任何人。”
医官跪地解释,那一箭的毒,他也翻阅了很多医典,试了很多方法,都毫无用处。只能任由这毒,深入肺腑。
“殿下也是,没有办法,不想您忧心。”
狱官的屋门前,楼若站定,深呼吸平心静气,再推开门,楼时自茶盏中抬起头,微微笑着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她。
“这回,怎么连我也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