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风便带着杜嘉毅去了辰光山,那里有他的另一个身份—修行者。在那里传道授业的同时,也便于打探消息。
杜风找人替他医治,也让他拜自己为师,留在辰光山修行。十几年,杜风往来于辰光山和他的复仇之山,无人发觉。
夜深人静之时,杜风也问过自己,这一切,值得吗?只要能报仇,便是值得吧。
每当他有一丝动摇,他都会强迫自己去回忆,重复那年的流血和绝望。又一次的,他回想起了当年宫变,血流成河。
那一年夏天,骠骑大将军沈榆枋在西南戍守边关,时值流匪大肆侵扰,大小战役不断。御史苏良作为监军前往边关探查军情,杜风作为太子幕僚也跟随在队伍之中。
战争打了很久,流匪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时间硝烟四起。幸而沈榆枋指挥得当,领兵有方,一战一战地将流匪打得四散。
流匪的首领退逃到了南海边,他们都以为,这应当是最后一战了,流匪再无后路,将军定能得胜凯旋。
可是,他们等来的,是最后一战,将士们中了埋伏,将军与流匪同归于尽,只余几十名将士,身负重伤归来。
其中一位,是之前的负责安顿京中官员的士兵,名叫余成。他在和官员们宴饮之时,还说自己擅长模仿,模仿了好多人,那时多么开怀。而今,眼中一片灰败,还有隐忍着握紧的双拳。
惨*烈的战争结束了,厚葬了大将军沈榆枋,安抚好伤亡的将士亲眷,杜风也回了京城。
一个月后,大将军沈榆枋回到京城,在宫宴上挑起叛乱,直逼皇宫。沈榆枋的死而复生震惊朝野,他亲口述说的逼宫缘由也字字肺腑。
那时杜风听到风声连忙潜入皇宫,却只见到了地上太子的尸首。沈榆枋仰天大笑,“贪官污吏,克扣军饷,还伙同外敌,欲置我于死地。这些臣子,都该死!
君要臣死,臣偏要活!就算死,也要死在你之后!”手起刀落间,皇族无一幸免,反抗的宫廷侍卫和将士也在混战之中不敌而亡。
杜风是太子幕僚,和太子情同手足,他想过冲出去,可是凭他一己之力,难以挽回大局。他只得屏住呼吸,维持着隐匿的法术。
渐渐的,他看出来了,那个自称大将军的人不是沈榆枋,而是那个擅长模仿的士兵—余成,是他易容成了沈榆枋的模样。
杜风记得,那时余成重伤归来,右前臂的伤太深,又因为太久没有得到医治,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而在打斗之中,他露出的手臂上,俨然是一道新的疤痕,和余成的如出一辙。
顷刻之间,杜风目睹了风云突变,也来不及再细想这些阴谋背后都是谁在操纵。
皇太孙刚刚满月尚在东宫,他还有机会救下一个生命。可是到了东宫,血已经蔓延到了门外,为时已晚。他看见一大批死士兵刃染血,身着黑衣,黑巾遮面,从东宫潜行而出。
杜风跟踪着死士的首领,却见他进了丞相府,与他交谈的,正是称病的丞相之父李梁。
丞相府戒备森严,他等在门外,想着定要制服这死士,他日到殿前作证,讨回公道。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他在丞相府周围徘徊许久,见偏门有下人推车而出,便跟了过去。
这一跟,跟到了乱葬岗。他便知晓,证得冤仇已是无望了。
“真是晦气,又是一个。”仆从打扮的男子将车中的破木桶抬出,仍在地上便走了。
那死士死状凄惨,已然看不清面孔。杜风心中不忍,便找了个地方,将他葬了。
等到丞相李桢也就是当今的皇帝率禁军赶来,将沈榆枋等人全部拿下,死去的已是无法挽回。
一纸诏书,丞相李桢成了皇帝。
一场叛乱就此结束,新的王朝开启。余成倒是以死谢罪了,可是留给后人的,只有污名。
他自知遭人陷害,孤注一掷,只求报仇。可是他的反叛,连累了多少个无辜的人,多少个家被拆散。意在为将士们报仇,却不想令大将军名声尽毁。
杜风没有证据,只好暗中查探真相。而他心中存着的那些善,也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被等待与迫切蒙蔽了双眼。
魔气降临之时,他欣然接受了,他入了魔,也让那些孩子们入了魔。
直到他们的复仇失败,逃回深山。一路上,他们散布了当年的传言,却也听说皇帝写了告罪书,言明了当年他的不知情以及当年的事情真相,安抚住了百姓。
一路上,也听到传言说大将军是假死,意图造反。可是,他深知,那不是骠骑大将军沈榆枋,大将军战死疆场。可是无人能作证,因为能作证的人都不在场,或是像他一样,不敢作证,更无以为证。
那场战事不久之后,西南边关便遭了瘟疫,那座城中百姓幸存者寥寥。大将军戎马一生,无亲眷之人,却落得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亲眼见到大仇得报,才能闭眼。没有证据,只有以武力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着,仿佛这样可以让他安心一些。
他还是选择了和余成一样的做法,成了他曾经憎恶的样子。为一己私怨,牵连无辜之人。
这世间,环环相依。而真相,又是什么呢?
何以报仇?以心明志,永不言弃。
第43章 囚牢之中
余成说的战争里遭人陷害,杜风一直记得。他抽丝剥茧,查出了真相。但没有证据,也是无济于事。
而陷害的真相,便是沈榆枋久在边关,而朝中大臣互相勾结,意在兵权。
花子安时任禁军统领,与沈榆枋从前同在军中,曾经并肩作战多年,而今都成了将军。
最后一战前夕,沈榆枋收到了花子安派死士送来的密信。信上说流寇首领躲入了深山峡谷之中,是他的探子亲眼所见。随信还附着一柄匕首,那是他二人在军中练习之时互赠对方的匕首。
沈榆枋身为统帅,自知兵不厌诈的道理,战争不是儿戏,他并未全然相信。
沈榆枋率领一半的兵力向着青龙峡进发,却听探子回报:“花宁之将军被那群流寇抓住了,正在那边示众。”
“同她一路的凌将军呢?”
“属下没见到。”
大军抵达峡谷,便见流寇首领在叫嚣:“大将军,我们也有啦,还是个女将军,哈哈哈!”
对面还在喊:“要这女将军活命的话,就乖乖的给爷退出峡谷。爷一高兴,还能一亲芳泽呢!”
沈榆枋这边,有将士按捺不住想要冲过去,都被拦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宁之被绑在阵前,刀架在她的脖颈上,流寇还放肆地用言语折辱她。
花宁之身为一军将领,自知战局不可因她一人而改。下一瞬,鲜血飞溅,自刎于军前。
两军对垒,将军自刎于阵前,再是沉着冷静之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一幕刺痛了将士们的双眼,交战之时,愈加奋勇。
然而,进入峡谷,等待着他们的,是无尽的陷阱与杀戮。
沈榆枋虽留了几队将士守在峡谷北侧,也另派了人马去往峡谷南侧,可他们的敌人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北方有人马围拢了过来,这些人,不是流寇,他们并无旗号,实际上却是花家的私兵。
峡谷的南侧,因为花将军和凌将军被捕,没能形成包围。此时,也埋伏了许多士兵,同样,是花家的私兵。
沈榆枋心系边关战士、黎民百姓,却唯独忘了,朝堂不是战场,暗箭难防。
他不知道,花子安与丞相李桢交好。而丞相之父李梁早就暗中嘱咐花子安,定要夺回西南大军的兵权。
外敌内患的夹击包围之下,西南大军几乎是全军覆没,只余几十人活着回了城。
原本花宁之和凌将军带领的将士,行军途中饮了河中被下了毒的水,不久便几乎全部倒在了路上,轻而易举地被流寇拿下了。
由于两军相去甚远,风沙滚滚,他们都没能有机会再去确认,也没能找到花宁之将军。
那自刎之人并非是花宁之,一切都是花子安早就安排好的。那女子与花宁之肖似,她和弟弟相依为命。只要她替死于阵前,花子安答应给她弟弟一大笔银两,将来也会多加提携。
花宁之从军之时,曾说自己是孤儿,只为报效朝廷,守护边关。其实,她是花子安的妹妹,她的名字也不是花宁之,而是花宜之,也就是后来的宜妃。
“花宜之、花子安、李梁、李桢。我记住了,我发誓,一个都不会放过。”杜风站在曾经和太子结拜的山上,对着天地,发了誓。
每一年,杜风都会来这里。
“李梁也是报应,他费尽心机,让儿子风光即位,自己却没能享福。我查到真相的时候,他就已经病死了。”
“我原本是想毒害花宜之的,谁能想到那碗汤最后是她的孩子喝了。我只得假手于人,再害了花宜之一次。”
“花子安很是狡猾,他夫人死于非命,我暂时还没寻到机会。还有李桢,他父亲作恶多端,儿子怎么可能一无所知,你再等等,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