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吧,树妖一族的审判之下,不得有假。尽量快些,只能困住他一会儿,魔族应当还有后手。”应若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把审问的机会留给他们。
真实的原因是,她的妖心之力没恢复,妖力愈发不济,用高深一些的法术实在是有些勉强。一不留神,应若在退后时竟是被身后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她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下,应时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侧眸,再一闪身,轻巧地从侧后方扶住了应若的肩膀。
“小心些。”应时说完,见应若示意无事,便才去枫崖那边了。
三人依次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听命于谁?”
“找你们。我自己。”
“西原城矿山的种种,都是受你的指使吧?”
“是。”
“魔族还有一股势力,你知道他们如何吗?”
“不知。”
应时问:“你见过我师父时与,杜嘉毅的师父杜风吗?”
“只见过杜风一次,在辰光山。”
“灵言之术,囚禁妖族,皆是你所为吗?”
“不是。”
应若缓了缓,走上前同应时并肩。这时,漆黑的魔气忽而弥漫了枫崖的整个身躯。不远处又有魔族出现了。
在审判之笼被冲破的同时,应时一剑斩下,灵力穿透了枫崖左胸口,枫崖不以为意地抹去唇边血迹,“魔无心。”
几人见状再度攻了上来,枫崖和几个魔族疲于抵挡,他的手臂上又留下一道伤痕,一截衣摆也被割下,掉落在地上。枫崖自知不敌,也再顾不得其他,回头看了一眼,施展隐匿之术,便匆忙带领那几个魔族逃离了。
应若却是有些走神,在审判的时候,她竟在压制他力量的瞬间,在他眼眸的波动中看到了他的记忆深处。那是可能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遥远从前。
“他原本,是棵枫树啊。”应若低喃。
枫崖是一棵长在崖边的枫树,那年秋天,他刚刚生出灵识,就有人走进了他的世界,是应若和应时。
他们封闭了崖底深渊,阻止这里的魔气溢出,也救了许多被魔气伤害的妖。累了的时候,他们也会背靠着树干休息。
看着二人潇洒自如,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心里很是感激崇拜,很想跟随他们一起。于是,他拼命地晃动树叶,洒落了一地金黄或火红,像是散落满天的星辰,熠熠生辉。
一片金红的枫叶正巧落在应若掌心。“是个小枫树妖,叶子倒是很漂亮,可还不会说话呢!”应若打趣道。
应时只笑着看着她,随后略一垂眸,在忽然而至的大风中,模糊而轻声地说着心意:“不如你。”
“你说什么?”风声带走了刻意压低的话语,应若只看见他嘴角微动,却不知他说了什么。
那一念流转的记忆里,藏着谁的期盼,谁的欢喜。
“没事吧,怎么魂不守舍的?”应时关切的声音传来,应若眨了眨眼,只是说:“我刚已经休息了一会儿,没事的。只是审判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些他以前的记忆。在他成魔之前,还是个妖的时候。看起来,和今天的他,完全不同。
不过他来找我们,是要阻止我们恢复灵脉吗?看来我们和他之后还会再遇见。”
“魔族为了增强力量,在各地作乱。单这一个金灵脉之地就已经被毁坏成这般,其他四个地方恐怕更是难以预料了。”墨悦也道。
“是啊,魔族是意欲控制灵脉所在之地。”应时接上,而后又缓下步伐,同走在后面的杜嘉毅并肩,“明日我们就要走了,别忘了和沐姨好好道别。”杜嘉毅笑着说好,他是真的接受一切了,自然会珍惜所有。
应时说完,又快走几步赶上应若,一起下山去了。
回到城中,已是傍晚,天忽然阴沉起来,下起了小雨。杜嘉毅说回去陪沐月,大步回去了。墨悦和花染则说要去听书,二人便也笑着手牵着手跑开了。
杜嘉毅回到杜府,沐月正等在院中的亭子里,见他回来,很是欢喜地迎过来,上下仔细打量,嘘寒问暖。
杜嘉毅明白认亲之事是假,与魔族蓄谋串通好的,是真。但那也都是孟仁所为,沐月不过是一个的母亲,他面对着这份陌生的关心,有些许的无所适从,但更多的,却是想要落泪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这样直接明了的、坦诚无比的爱,总能让人感动。又或许,是真正的母子连心。
杜嘉毅平生第一次吃着有人特地为他准备的饭菜,只觉无比美味,是家的味道。他也不时地给沐月夹菜,和她说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最后,他终于叫出口:“母亲。”
沐月红了眼睛,连声应道:“我的孩子,回家了。”二人相拥在一起,久久不分开。
“我知你心中有大义,去吧,娘支持你,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花染和墨悦这边,在茶楼听戏。这一回,讲的是天地初开之时,龙神与魔的故事。
“话说这女魔头,妖娆妩媚,长裙曳地,轻纱漫舞,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一日她在树下,瞧见一个丰神俊逸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为妖和一些不知名的小兽疗伤,不曾嫌弃他们身上的尘土,不曾在意他们的躲避,不曾恼怒他们有意或无意地试探,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以为神明无欲无求,无情无爱,却未曾想,神是这般的。她不禁想,既然如此,那他对魔会是如何呢?时间生灵皆避我如蛇蝎,那他呢?
于是,她自树木的阴影中走出,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受伤的小树妖,缓慢地行至他身后某处,状若无力般跌倒在地。”
“诶!”台下众人皆是为这俗套的情节而不满,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龙神大人定然是不会被着女魔头迷惑的”、“神魔势不两立”……
说书的先生无奈一拍案几,伸手示意大家安静,“罢了,既然诸位不爱听这个,那在下快些讲完便是。”
“那女魔头意图诱惑龙神,怎知这一切早已尽在龙神的掌控之中,一切种种,皆是他故意引魔入局。
最后的结局,龙神趁其不备,一剑刺入她心口,那女魔头便就此消失了。”
“这才对嘛!”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欢呼着这个结局,魔就该被除掉。
花染和墨悦并不在意故事的细节,倒是想到了另一桩事,“应龙大人真的曾与魔族女子有过交集吗?”
“不如,找个机会,我们同应若姐悄悄打听一下?”墨悦和花染对视一眼,打定了主意。
说书先生接着又讲起另一个故事,“话说上古大战中,有一位龙神,和三位大妖在战局中举重若轻。其中一位树妖大人,我先前已经讲过,今日我给诸位细说这另两位妖族的将领。一位是朱厌,一位是桃木妖……”
“你*的先祖是朱厌,那桃木妖,会是你诞生地的桃木吗?”花染不禁心生好奇。
“或许吧。”
一方光芒,一顷万丈。
第19章 千回百转
雨滴滴答答,从檐角落下,溅起一片片水花。
应若和应时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一把把颜色各异的油纸伞在眼前撑开,再旋转着擦肩而过。
“在镜像阵中,我的幻境里也有像这样的景象,也有你。”应时望着雨幕,轻轻笑了。“那时你撑着一柄伞,又递给我一柄伞。只不过非晴非雨,是个阴天。”
应若有些意外,侧首正欲说些什么,一名男子匆忙地跑进来避雨,他没留意,直直地向着应若身后冲了过来。应若正要回头看,应时一手揽过她肩头,另一只手虚虚挡在她脑后,以一个环抱的保护姿态,脚下挪了几步,带着应若旋转了开来。
应若也下意识地在他身后竖起一道守护屏障,雨水被挡了下来,应时的衣袖没便有被溅湿。同样,应若也没有被撞到,也没有让水滴溅湿一丁点儿。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
雨如珠帘,衣摆在旋转间交叠,应若抬眼凝视着应时的双眸,那是一片星河浩瀚,无垠光影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个甘愿停留在原地的自己,也听见了和雨声交错呼应的心跳。
应若轻轻眨了眨眼,放开不知何时拉住的应时的衣襟,应时也缓缓收回手,掩饰一般拂了下衣摆,接着先前的话继续说道:“我母亲曾经说,送伞的寓意不吉利,会离心会分散。因为她曾经给我父皇送过一柄伞,但后来,伞被摔坏了,情也磨灭了。所以,幻境里,我没有接伞,也察觉出了虚幻。”
应时微微仰起头,向前几步站在了雨中,轻声说:“所以我宁愿不要撑伞,如果这样就可以不离散。”他也没有用法术遮掩,就那样直直地站着,雨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像是谁留过的泪。
一柄伞举过他的头顶,遮住了雨帘。应时侧眸,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间数年,你没看过话本吗?有一个叫《白蛇传》,我最近才看完,很好看的。在那里,伞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