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片刻,她回身,走入阴影之下。这里,光被遮挡,挡住心伤,暂时的遗忘。
“后会有期。”
应若说着,干脆利落地将手附于心口,“无心生用,无物通神,一念心生。”
再断然挥手,源源不断的生机从她心口处蔓延开来,牵引至太子的身体内。
应若感受着自己心中的妖力在慢慢消失,也还好,只有一点痛,只是,没有太大的力气。
这段时日,与新朋旧友相处的个个瞬间、一幕幕笑颜,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了那些滴滴点点,渐渐的,烟消云散。只有心中的痛和疲惫提醒着,有什么,失去了,又有什么,获得了。
待最后一丝妖力消耗殆尽,应若终是喷出一口血,支撑不住跪倒在床榻边。她勉强抬起身体,探查过榻上之人,确认已经无碍,只待醒来便可。她松了一口气,拭去血迹,盘膝调理气息。
直至不再感到痛楚,她这才站起身,平缓地走向前,推开门扉。阳光还很晃眼,温暖的洒落在她身上,她终于觉着不冷了,于是她便站在那里没有动,想这样多待一会儿。
可身前立刻围拢过来许多的人和妖,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担忧、有关怀、有如释重负、有迫不及待……也有,哭了的?
他们的面孔随着他们的脚步再次靠近了,帝后深深一拜后便连忙去殿中看望太子了。
有一人一妖大步跑来,一左一右,激动无比地张开双手就要抱过来,应若下意识地一个侧身,避过了这两个热情的拥抱,同时说道:“他已经无碍,很快便会醒来。”
应若说完,便不欲多留,正抬步往前走,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拽住了。她侧眸看去,哦?是刚刚哭了的那个人。
“应若,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应时。”他温润地笑着,深邃的眼中泛着清润的涟漪。
方才扑了个空的女子也没有沮丧,紧接着笑意盈盈地说道:“应若姐姐,我是花染。”
她身旁的白猿妖也道:“应若姐,我是墨悦。”
“我是杜嘉毅。”
“皇帝、皇后、还有太子在里面……”
应若眸光淡淡,*波澜不惊地听着,“哦,知道了。”说着从应时手中抽出衣摆。
“原来这才是高贵冷艳的树妖大人原本的样子啊!好酷!”花染竟是愈发地激动了,双手捂嘴,脸颊泛起红晕。
“花染!”应若声音平缓却威严,心中却匪夷所思,“如今的人和妖怎的如此奇怪,我竟还能和她们同路。”
“啊,应若姐姐,你记住我了!”花染满眼的兴奋与喜悦。
“我是失忆,又不是傻了。你们刚说过一遍,我记住了。”应若面上不显,心中却颇为无语。
“那能再说一遍我们的名字吗?”墨悦同样感到新奇。
应若抬眸,视线一扫,墨悦莫名地感觉到了压力,退后了半步,同花染紧挨在一起。
“应时、花染、墨悦,杜嘉毅。”应若平静地说了一遍她们的名字。
“那你,会用同我们一起吧?”应时问得庄重又迫切,他要确认,她不会离开。
迎着他执着的目光,应若不由自主地答道:“可以。”
话一出口,她有些不解地皱了下眉。她原本是想一个人走的,但看见他的神情,看见这些如此明媚又鲜活的人和妖,就这样莫名其妙应了下来。不过,一起走着看看,兴许也不错。
应时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又靠近她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来。
“你、嘴角有血痕。”墨蓝色的方巾整齐地叠在掌心,被骨节分明的手递至眼前。
“多谢。”素白的手衬得墨蓝愈发幽深。
“左边一点。”在他温润的声音里,应若垂眸,轻轻擦去唇边的血迹。
离开皇宫的路上,应时头一次这样紧张。
“累吗,疼吗?”他又问。
她意外地侧首,张了张口,“还好”二字就要出口,他却自问自答了。“一定是累的,是疼的。”
未待她再言语,他指着小径边的花树说道:“你看,就这么一会儿,这一树的琼花都开了。”
他含笑望着她,先前入宫时还约定了一同赏花呢,现下也不晚。
“好美。”她也笑了。
应时凝望着她皎然的侧颜,忽而有些恍惚,好像久远的岁月悄然浮现,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是谁在说话呢?
“这是什么花?”一双素白的手捧起纯白的花,浅笑嫣然。
“八朵大些的花在外环绕,似蝶舞翩跹,不如叫八蝶花吧。”一双有力的大手也停在了这株花前。
“这么……这样的名字,合适吗?依我看,叫八仙花吧!”她回眸一笑。
他好似被微光中的明媚晃了下,“呃……也好。”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喜欢?”
“嗯。你不喜欢吗?”
“那可以带回昆仑养起来。”
“还是算了,它的家在这儿。以后,想看再来就是了。”
“好。”两道身影迎风而立,比肩同行。
“的确很美。”他道。洁白如玉,翩然若蝶。
那个背影,是他们吗?她们的约定,如今实现了吗?
心之所向,与你同往。
第14章 西原有金
在那本从藏经阁带出来的阵法书卷中,他们找到了五行阵法。五人决定先行前往五行灵脉中金系灵气的发源之地-西原。
五行灵脉,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灵气的发源和中心,原本灵脉之处均有守护的妖族或人族。几千年过去,灵气稀薄,不知他们现下如何了。
所谓恢复灵脉,皆因魔气滋生,灵气遭到破坏,人与妖的生活不复安宁。只有一方地界的人和妖和谐安定,灵气才能恢复,守护者也能恢复传承的意志,启动阵法。
万物有灵,人杰地灵,这是个相辅相成、互为因果的循环。
这一路上,几人如今算是有些明白了应若所谓的“冷淡”。他们谈论下一个去处、如何找寻守护者,应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她只是望着窗外,不参与,也不搭话。除非是指名道姓地问到了她头上,她才简短地回个,“嗯”、“好”……谁都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心里在想些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有想。
其实,他们都想多了,应若完全是因为失去妖心之力,身体没恢复,懒得动,也懒得说。而且妖力恢复需要时间,如今只剩下寥寥的修为,她有些缺乏安全感。她在思考、在学习,通过他们的对话,和路上的所见所闻,尽快地了解这个世界。
但是,她困了,那就—
睡一会吧。
她的视线落在了应时身上,终于又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要休息一下。”
“好。”
“好嘞,我们撤!”花染和墨悦很是愉快地溜了。
将至西原,应时在马车外,轻轻敲了敲,试图叫醒她,“应若,我们就要到西原了,下来看看吧?”
毫无回应,唯有马蹄声。
应若缩在马车里不理人,应时无奈,只好掀开帘子,亲自去叫人。见她以衣袖遮面,斜躺着不动,便轻轻拽了拽她用以遮面的袖边。
“啪嗒—”
马车外,花染和墨悦听见声响惊讶对视一眼,而后两个脑袋悄悄凑近马车。
另一边,杜嘉毅在心中默念了几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他的马不知为何好像挨得马车近了些。
“无知者无罪。是马儿要靠近的,不能怪我。”杜嘉毅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便也心安理得地凝神静听起来。
马车内,一根纯白柔软的枝条斜斜地自应若背后支棱出来,摇摇晃晃着轻轻拍在了应时手背上,然后翘了翘尖尖,又垂下来,趴着不动了。
“这是,妖力不足,本相不受控制?”应时兀自琢磨着,手保持不动,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柔软的枝条,“唔,有点凉凉的,有点儿可爱。”他谨慎地伸出另一只手,飞快地轻轻戳了一下枝条尖端,再快速放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唰的一下,那枝条瞬间伸长,在束缚着他右手的同时,缠绕住那只作乱的左手,而后在他两只手腕上紧紧地绕了几圈,绑在了一起。
透过车帘的缝隙,三人齐齐瞪大了眼睛,瞄了一眼后立刻同时转回头,离得远了些。
应时动了动手腕,那枝条勒得更紧了。他笑叹一声,只得再接再厉继续轻拽应若的衣袖,寻求解救。
应若低低呓语几声,似是觉得被打扰,有些烦躁,一下子掀开衣袖,坐了起来。而那枝条在她醒来的瞬间收了回去。
应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拉下衣袖掩住微微的红痕,识趣地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坐在一旁保持微笑,等着她消去这难得一见的“起床气”。
过了一会儿,应若凝滞的眼眸终于转了转,有些困倦地伸了个懒腰,不甚优雅地揉了揉眼睛。忽然,她快速而小小声说了句:“抱歉。”而后风一样掠过他身边,掀帘、下马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