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若是经历些什么穷困潦倒、壮志难酬也罢,可若是遇上桃花劫……唉,连褚庭神君都扛不住,更别提那些小仙了。”
莲玉听出她的话中有话,但神仙历劫的命簿是根据天地造化生成的,他们司命殿做的最多是些添油加醋的活。
改命簿是逆天之事,她办不到啊!
红杏见她怏怏不乐,也不多留莲玉,给她装了些点心后送出了膳房。
莲玉乘上祥云,飞回司命殿。她这样的小仙,还没资格在九重天上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宫宇,莲玉的房间就在司命殿后院,从打杂小仙升为主事仙官后,莲玉顺理成章搬进了原先青雀上神的院子。
高脚仙鹤香炉里,清甜的梨香袅袅升起,窗牖大开,月光洒满卧房。院中无忧树上的鸟雀探头探脑,似乎想看清莲玉手中拿的是什么书。
莲玉托腮歪倒在书案前,指间捻着话本子薄脆的纸张,眼神却在放空。
妄她阅尽世间万千情爱话本,好不容易给自己写了一个恨海情天、缠绵动人的故事,历劫之后连那负心人姓甚名谁都忘了。
且命簿投入轮回后便再寻不到踪迹,重写一次过于耗费心神,否则她必要再来一遭,好好经历一番这让无数男男女女痴迷的玩意儿。
可眼前的麻烦事不止一件——褚庭神君这档子事后,司命殿简直是门可罗雀。
莲玉心里觉得奇怪,青雀上神以严谨闻名,怎会弄错这位九重天第二尊贵的太子殿下的命簿?无非是那褚庭神君对命簿心怀怨怼,又找不到责怪天道的理由,找个由头发落他们司命殿罢了。
愤懑地饮尽一杯金雀舌,甘甜的茶水萦绕在舌尖,微微压下她心头的怒火。
忽而,院中鸟雀齐声啼鸣,莲玉的视线里闯入一身材颀长、绿衣飘渺的男子。
“悦椿上神!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她从书案前起身,惊喜道。
悦椿先是一愣,而后无奈地摊开手:“莲玉上神,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说好参加水君宴席,怎地宴席都结束了也没见着你?我还特意给你留了座位。”
“是吗?哈哈,真是麻烦你了。”莲玉不想被更多人知晓她今日有多丢脸,于是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嗨,我原本人都已经出门了,半路上却碰上了膳房的红杏仙厨,一聊起来便忘了时辰,待回过神来,掐指一算,水君宴席早已结束了,干脆打道回府。”
悦椿知晓她曾在膳房做事,便当作她与红杏老友叙旧,并未追问下去,只是提点了两句:“你方上任,正是要在各处混个脸熟的要紧时候,上次的瑶池宴办得冷清,下次天帝寿辰又离得太远,错过水君的宴会,也不知还有什么机会了。”
她知晓悦椿是为了她好,可这番话听着总有些难以言喻的意味,叫人只想赶紧转移话题,莲玉木楞地点点头,手忙脚乱收起话本,话锋一转:“听闻今日褚庭神君赏脸参加了水君的宴席,悦椿上神见着他了嘛?”
悦椿并未直接回复她,而是走到近处,俯看她的双眼,一双澄澈眸子里写了些不为人知的情愫:“我与莲玉相识也有五百年了,怎称呼还是如此生疏?难道莲玉不将我当朋友?”
“哪有!”莲玉急道:“悦椿、悦椿,我们是好朋友!”她咧开嘴角笑了笑,一口贝齿泛着银光。
悦椿这才脸色稍缓,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我也听闻了神君到场的消息,可在场神仙没有三百也有二百五,我们这等小仙坐在最末,哪看得清他老人家的模样。”
二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他们同为凡人出身,飞升后定在家乡留下美名,说不准还有话本子颂扬他们的往事,即便如此,依然比不上那些根深业广的仙二代们。
九重天之上神仙也分三六九等,一等的自然是天生天养的天仙,二等的则是被天仙们点兵点将点化来的陪仙,第三等则是莲玉、悦椿这样的靠修炼飞升的人仙,最末等的便是如青雀上神一般出身的妖仙。
别看他们如今是一殿主事仙官,本质上就是个替天仙大人们跑腿打杂的。
褚庭神君乃天帝之孙,却是个凡人所生、血统不纯的半仙,耐不住命好,背靠爷爷大树好乘凉,九重天上就算有人敢置喙,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够不够。
二人对视一眼,再次叹气。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小仙还是努力工作,莫要掺合这些天仙们的恩怨纠缠。 。
天庭五日一次小朝会,十日一次大朝会。
虽说朝会的频次还没有宴席的频次高,可对于莲玉这个刚上任就面对一堆烂摊子的小仙官,自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了。
凌霄殿点卯后,莲玉乖乖待在神仙队伍的末尾,只期待天帝陛下莫要想起有她这号小人物。
文武神仙依次从她面前经过,莲玉雨露均沾地朝每个神仙点头微笑示意,大多数神仙都目不斜视从她面前经过,稍有几个偏头颔首回礼。
此种无礼之举莲玉并不放在心上,想她几天前还没资格进到这凌霄宝殿,如今在天庭也算有头有脸、叫得出名号的神仙了。
正当她神游太虚,忽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她,转过头便看见了悦椿一张笑脸。
悦椿走到莲玉身前,小声对她说:“今日是大荒鬼市开市的日子,妙音仙子的琵琶弦断了,我要去集市上寻寻。”
莲玉眼睛顿时亮了:“定要带我一起,我刚好去买些话本。”
悦椿莞尔点头:“朝会结束后我们一同前去。”
她能进司命殿,跟喜欢看话本脱不掉干系。
天道是因,司命殿种下果。在神仙漫长的岁月中,总要给他们找些乐子,司命殿正是专门给他们找乐子的。
同看戏一样,平淡枯燥的戏有什么意思,司命殿的命簿就要曲折离奇、波澜壮阔,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让这些困在天庭的神仙们有正当理由体会人间百态。
凡人写的话本足够缠绵曲折,却总少了股泼辣劲,但大荒鬼市鱼龙混杂,有些小妖、精怪贩售的话本即使不如凡人所写的动人,可情节大胆、构思新奇,往往能给莲玉灵感。
甚至有时她不禁怀疑,话本背后的作者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想出那些情节?
鸣鞭三声后,朝会开始,二人停下了讨论。莲玉头一回参加朝会,自然腰板挺得板正,竖起耳朵听每个神仙都在汇报些什么。
都是些降下多少雨水,是否布下瘟疫的老话。她离天帝的高位实在太远,声音传过来便拖长了尾音,听得她昏昏欲睡。
“……司命殿……命簿……”
捕捉到了关键词,莲玉顿时一激灵,脑海中的瞌睡虫当场被掐死。
只听得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司命殿主事仙官何在?”
她连忙走出队列,俯身拱手:“小仙莲玉,正是司命殿主事仙官。”
高位上的天帝声音空洞仿佛从云外传来,不咸不淡道:“历劫一事非同小可,司命殿掌管命簿,莲玉爱卿日后定要懃懃勉励。”
莲玉撇了撇嘴,依旧恭敬道:“小仙定当严于律己。”
那么多神仙历劫后迟迟走不出来,也不见天帝提点,轮到褚庭神君天帝就坐不住了,他们司命殿是按天道旨意办事,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
真是可恶!
不过想到待会儿就能去大荒鬼市,莲玉心情又舒畅了许多,胸口的郁气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加油][加油][加油]
第5章
东海七天的宴席,褚庭竟整整待了七天。第七天结束,诸神仙早已东倒西歪昏醉一片,东海水君承泽更是在第三日便一醉不起。
待到褚庭离去时,龙宫门口原本停着的神兽坐骑寥寥无几。
承泽撑着一丝清明,硬要侍从把他从床上搀了下来,要去送送神君。褚庭婉拒了承泽要侍从送自己回府的请求,并叮嘱他们照看好自家水君。
龟丞相见主子喝得不省人事、满嘴胡言,一时脸上无光,迭声答应。
褚庭唤来坐骑玄豹,飞身离去。
龟丞相遥声呐喊:“神君,酒后莫要飞得太快!”
褚庭平日极少参加宴会,更少当众饮酒,故无人知晓他酒量极好,莫说宴席上两千年的桃花醉,便是将一梦华胥当水喝,也难让他醉一场。
莲玉。像这七天里数万次轻喃一般,两个字从舌尖碾过,经过唇齿咀嚼,重重压到心上,引起心底一阵颤栗。
若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司命殿已经做到了,接下来还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呢?
他猛地吸了口气,按下心中悸动,紧抿薄唇,收紧手中缰绳,胯/下玄豹心领神会,立刻加快了速度,将绵密的云彩踢散。
清风扑面而来,玄豹听见身上传来一声轻笑,但神君这些日子行为举动十分古怪,一声笑而已,他无需放在心上。
至于吗?褚庭唇角微扬,不带丝毫温度的笑看得人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