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水君便一头栽倒。
褚庭自斟自酌,神色如常,唯有失去血色的指尖暴露出脑海里肆意作祟止不住的轰鸣。
水蛇女层层叠叠轻盈翻飞的裙摆,一如漫天洒落的花瓣,汇聚到一处又散开。
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心头,敲碎寒冰,露出埋在其中的字眼。
“莲玉。” 。
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莲玉运转神力,让自己飞得更高,又催了催脚下的祥云,生怕速度慢了一点,就被那位骇人的神君给追了上来。
祥云被催得不耐烦,尾巴上喷出两股白气,像一只生气的小牛犊。
莲玉心念:亏得东海水君突然现身,才让那位要吃人的神君松开了她,否则自己刚上任没几天就被罚进了司法殿,传出去还不笑掉了同僚大牙。
她揉了揉方才被掐过的下巴,又轻轻拍了拍胸口,吐出两口浊气。
不禁感叹,那位神君到底是什么身份,妖族公主怕他,东海水君亲迎。
想到这儿,莲玉撇了撇嘴——总归不会是她这样一穷二白没根脚、没人脉的小神仙。
晃了晃手中的百花酒,莲玉嘴角耷拉得更深了。
席没吃上,钱又花出去了,要是平日里自己饮酒,充其量买一坛桃花醉,哪里舍得喝如此高价的酒。
正当莲玉抱怨着可惜,身后猛地袭来一阵罡风,差点将她掀翻在地,还好祥云通灵性,及时将莲玉驮了起来。
“哪里的仙官,怎么如此莽撞?”
莲玉抬起头,那莽撞仙官骑一头通体纯白的大水牛,早早将她抛在身后,仿佛眼里根本看不见她似的。
莫要觉得成了神仙便可凌驾于尘世之上,莲玉这些凡人出身毫无根脚的小神仙,在九重天上的日子也就比妖族好那么一点点。
“小仙官就不是仙官了吗?九品芝麻官还能撑起一方青天呢!”她一边抱怨,一边从祥云上慢慢爬起,方捏在手里的百花酒,早不知丢到哪片云彩上了。
莲玉心里越想越憋屈,干脆左手掐诀,调转了祥云方向,朝着九重天西北角奔去。
今日九重天上的神仙十有八九都去了水君的宴席,膳房难得清静了下来。
莲玉在膳房探头探脑,没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微微松了一口气,提起裙子走了进去。
“哎呦,这不是咱们莲玉上神吗?小仙还以为莲玉上神如今掌管司命殿,早就将咱们拿不出手的膳房抛之脑后了,不知莲玉上神今日到此有何贵干啊?”
甫一进门,仙厨红杏一番夹枪带棒的话便朝着莲玉砸了过来。
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道:“红杏姐姐,我、我刚一接手,文书太多了,不是我不愿意来,实在是抽不开身……”
莲玉断断续续说着,却不见对面有何反应,她偷偷抬起眸子,正落入一双狡黠的眼睛里。
“红杏姐姐!你又欺负我!”
红杏仙厨仗着身量高,一把将莲玉搂住,困在腋下:“你可来了,前段日子九重天褚庭神君的事情都传遍了,就等你来好好问问你,结果你倒好,自个睡大觉去了。”
莲玉迭声求饶:“好姐姐,你松开我吧,我忙得半个月没合眼,刚忙完就来找你了。”
二人拉扯间,一旁飘来一位端着各样仙果的仙厨,打趣道:“红杏姐姐,这位妹妹是哪里的,好生标致的美人。”
红杏挑了挑眉:“这么标致的美人,当然是司礼殿的了。”
仙厨许是当真了,将莲玉上下一顿夸,简直要将那妙音仙子比下去。
新来的仙厨或许不知,莲玉正是因明面上的柔情绰态,被当时还是司礼殿小仙官的悦椿推荐去了司礼殿,一支舞还没排完,就被退回了膳房,丢了天大的人。
莲玉低声求饶:“求求你了红杏姐姐,我知道错了。”
红杏这才作罢,松开她后,红杏将莲玉介绍给其他膳房仙厨:“这位正是如今司命殿的主事仙官莲玉,各位有所不知,莲玉上神也是从咱们膳房走出去的。”
红杏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不怎么友善的讥讽:“莲玉上神可真是让我们沾了光啊。”
莲玉听见熟悉的声音,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红杏捣了捣她:“别搭理小蛮,她就是个酸溜溜的脾气,你跟她计较什么。”
莲玉勉强笑了笑,她自然不会将小蛮的话放在心上,但她与小蛮同一日飞升为仙,又被一齐送到膳房帮厨,如今她成了司命殿的主事仙官,小蛮还在司命殿,连个主厨都没混上。
她知晓小蛮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司命殿,可青雀上神偏偏选了她,没选脑子机灵、心思活络的小蛮。
二人现今的关系,说一句势同水火也不为过。
无人在意这个小插曲,众人纷纷向莲玉投去羡慕的眼神。
飞升成仙看似是个光宗耀祖、名留青史的好事,可惜九重天就那么大,官职就那么几个,你是什么凡间的王侯将相也不顶用,再费尽心思,无非是成为十万天兵天将中的一个小喽啰。
文神仙虽难,好在数量多,若是拼一拼,从膳房这种伺候人的地方出去混个一官半职,并非前路一片渺茫。
但武神仙不同,凡人根脚的武神寥寥无几,更别提手下还要养着数万兵将,除非是自身家底颇丰,她们这种小仙半点不敢肖想。
顾不得自家黯然神伤的同僚,红杏将莲玉一把按在椅子上,膳房内的点心随意捡了几样装盘塞到她手里:“快说快说,褚庭神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莲玉作为小仙官的时候,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半仙之体,这个太子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说他独自平定妖族,保天庭和妖族万年安好。
可……她根本没见过褚庭神君。
莲玉晃了晃脑袋,委屈极了:“红杏姐姐,我也不知,我渡劫回来以后青雀上神已经下凡了,如今我听到的消息,还不一定有你多呢!”
红杏沉着脸搡了她一把:“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个锯嘴葫芦。”
莲玉心思不够细、脑子不够活,却能被青雀看上带到司命殿,全靠嘴严。
别看她整日迷迷糊糊、笑嘻嘻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门清。
莲玉来都来了,自然不能轻易走,于是随意扯了个话头,聊起闲话来,无非是九重天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闲聊间,一排仙厨从外面回来,原来今日水君的宴席借了九重天的膳房去帮忙。
最末有位身着紫衣的仙厨,踏进膳房后立马关上了膳房大门,在众人不解的眼神里,紫衣仙厨宣布了一条惊天消息。
“今日水君宴会,有人看见褚庭神君和一女仙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好不亲密!”
第4章
九重天上哪个神仙不知褚庭神君不近女色?
紫衣仙厨此话一出,引得众人唏嘘,纷纷反驳——
一人道:“紫罗,你怕不是吃醉了酒眼花了?”
又有一人掰着手指头接腔:“褚庭神君平日里深居简出,我在这膳房呆了六百年,大大小小的宴席办了数千次,统共见着褚庭神君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清楚,你怕不是看错了?”
“我跟曜辰神君府上的红豆仙姬打过交道,她向我透露,褚庭神君房中至今无姬妾,怕不会还是个童男子吧?”
言毕,周遭响起一阵哄笑。
那紫衣仙厨俨然急了,鼻翼一鼓一鼓,扬声自辨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褚庭神君前些阵子疯……行为怪异无人不知!”
立即有人迎合她:“那种八风不动的性子都能把司命殿翻了个底朝天,又一头钻进古藤老人的藏经阁,大门一关谁也不让进,听说是找什么小国的国史,说不准啊,就是历劫之后老树开花了。”
“听你这一说,倒真有点意思。”
“也不知以褚庭神君的姿色,便宜了哪位仙子?”
众人嘻嘻闹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莲玉一手捧着点心碟子,一手捏着半块玉露糕,思绪早在紫衣仙厨说出“水君宴会”四个字时,便飘到了天外。
褚庭神君是什么模样?
今日那个凶巴巴的神君都如此神气,也不知褚庭神君平日里能有多大的排场?
自己在膳房打杂三百年,又在青雀上神手下整理了两百多年文书,好不容易从小仙熬成上神,就因一个褚庭神君,烧尾宴都办得冷冷清清。
莲玉赌气似的将半块玉露糕塞进嘴里,手落到一半却顿住了。
她眼神转向人群,见无人注意,偷偷地用手背轻轻蹭了蹭下巴。就是被那位凶巴巴神君掐过的地方。
怎么会有神仙冷成那样,那双手简直是幽冥里亘古不化的玄冰做的,宛如死物。
跟话本子里说的怎么不一样呢?不都是什么滚烫、炙热如火、点燃了每一寸肌肤……
“莲玉,想什么呢?”红杏捣了捣她。
“没,”莲玉收敛心神,随口道:“在想司命殿的文书,近些日子都没什么神仙历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