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一长,再也没什么神仙愿意来此地,古藤老人亦自请下凡了。
幸好她曾经来过藏经阁,知晓那些洒扫工具都在哪堆着,莲玉掐了诀,趁着扫帚抹布满屋乱飞,去到了三层。
藏经阁共九层,越往上越珍贵,下三层都是一些凡间耳熟能详的书籍。
自然,莲玉那些上不得大雅之堂的话本不在其中。
司命殿履职至今,莲玉清楚意识到了自己的瓶颈到底在何处,套路化的命簿固然不会出错,却也不出彩,时日渐长,根本满足不了要求越来越高的、以紫薇上神为代表的一类神仙。
眼下让她找个看得过去的男人不现实,只能在书中寻求帮助。
读话本破万卷,写命簿如有神。
古藤老人不在,莲玉今天就要做一次山大王,她从芥子袋中找出软榻炕桌软枕,又把瓜子点心茶水全部摆上,舒舒服服靠着软枕,结果刚翻完两本话本,上下眼皮又开始打得不可开交。
在自己房中一点不困,来到满是书香的藏经阁,瞌睡虫全复活了。
莲玉眼神迷离,脑袋一顿一顿,仿佛下一瞬就会倒头睡过去。
终于,在提神的龙脑香燃尽之际,莲玉脑袋猛地向下一栽,手上一松。
霎那间,一双血色浅淡的手出现在眼前,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脑袋,下颌处微凉的触感让莲玉脊背发紧。
“啪”的一声,书卷和匕首一同落到地上。
“莲玉上神还是这一招?”
声音似乎是从胸膛里发出的,带着沉沉笑意。
双手被那双背后伸出来的骨节分明的手钳制住,那人坐在矮塌边上紧紧贴着她,近到她能闻见气息中掺杂着的杏花酿的香气。
一颗心瞬间烧了起来,烫的她哆嗦了一下。
真是讨厌,莲玉暗骂。
这么久了连个信也没有,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真当她好欺负吗?
莲玉不想这么快给他好脸色,冷冷道:“我还以为是谁呢,神君……哎呀,太久不见都忘了神君姓名了。”
男人沉沉笑着,胸膛的震动从后背传来,酸胀感同时在莲玉心里发酵,后颈处的温热气息让她快要融化,恍惚能看见那双野兽似的眼眸。
可下一瞬。
那人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肩头陡然一沉,一颗毛茸茸带着温度的脑袋倚偎在颈窝,蹭了蹭,像用气味标记领地的狸奴。
“都是我不好,要怎么样莲玉才能不生我的气呢?”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过敏,荒废了三五天没写,眼睁睁看着存稿越来越少,对于俺这种存稿贫困户来说,天都快塌了。
[小丑][小丑][小丑]
第26章
崇明化成麒麟原形,盯着杏花树下矮塌上鸠占鹊巢的男人,气得鼻孔冒粗气,前蹄用力刨着土地,咬牙切齿道:“你、你、你!唉。”
还未来得及多抱怨,男人玄青色外袍的心口处深色水渍缓缓晕开,崇明顿时偃旗息鼓,像是往热腾腾的灶膛里倒进去一盆水,“呲啦”一声后,火气烟消云散。
麒麟幼兽随意扫了一眼酒坛,倒抽一口凉气,迈着碎步哒哒靠过去:“老东西,你不想活了吗?伤成这样还喝酒?”
取心头血滋养魂魄次次都是九死一生,他居然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老东西你说话啊,我告诉你,你就算自暴自弃下了阴曹地府,殿下和夫人都不肯见你!”
眼角眉梢都被醉意染红的男人微微转动墨黑的眼珠,只是无声地笑,并不回答。
看似云淡风轻,可刚取完心头血的煞白面容骗不了别人。
崇明被男人笑得浑身毛发耸立,来回原地打转,嘴里念叨着:“太诡异了,太诡异了,老东西真是历劫以后脑子出问题了。”
“是又如何呢?你怕是忘了,我父以身献祭幽冥血海,而我母亲,”褚庭冷笑一声,偏头躲过刺目的阳光:“魂魄碎片还在血海上飘着呢。”
他屈指一敲,身旁杏树的花瓣飞到头顶,组成了一团带着香气的花瓣云,光线被花瓣挡住,眼底瞬时变得幽邃、深不见底。
崇明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思忖半晌也不知如何找补回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瞎扯。
“这不一样,大殿下封印血海,那是为了天下苍生,是英雄。”
“夫人的魂魄说不准再有个千八百年就收集齐了,到时候投入轮回,十八年后又是,又是一个好娘亲。”
“还有你,你日后继任天帝之位,也娶个身份低微、凡人出身的天后,谁人敢置喙,你就、就把他们都扔进幽冥血海!”
晦暗的眼眸微眯,声音顿了顿:“若是她不愿嫁我呢?”
“不愿?等等!”崇明倏地变回人形,扑到矮塌旁,瞪着眼:“真有情况?快说快说,是谁这么有眼光,跟我一样看穿了你这个表里不一的老东西?”
褚庭转过身子,不愿搭理他,崇明不死心,疯狂追问。
崇明越说越起劲,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差掰着手指头数落他的罪状:“你这老东西又古板又无趣,整天凶巴巴的,能有姑娘家喜欢你?做梦吧!”
腰腹处的伤口早已愈合,崇明的话却将伤口血淋淋的撕开。
想起那张柔软甜美的笑脸,刺痛再难以压抑,向四肢百骸延伸。
是,他古板无趣、阴鸷狠戾、睚眦必报。
崇明都能说出他一箩筐的坏话,更别提那些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人会怎么评价他。
他是干涸的荒漠、是被蛀空的古树,空洞的内心无论接受到多少善意、多少爱意,恨永远排在首位。
谁会真心对他呢?就算有真心对他的人,能忍受终日石沉大海的寂寥吗?
莲玉骂他白眼狼,真是个恰如其分的称呼。
“要我说,你若是放不下心结,就别耽误人家。”
躺着的男人骤然坐起身,吓得崇明缩了下脖子,不会要打他吧?
褚庭只是皱了皱眉,沉声道:“再说一遍。”
“别耽误人家?”
“前面那句。”
“你若是放不下心结。”
放在矮塌上的手忽然攥紧,手背青筋鼓起,心跳猛地加快,胸膛都快要承载不住的猛烈。
他埋怨莲玉将凡间命簿当真,他又何曾不是将其视作心结?
莲玉只是莲玉,他的颠沛流离与她何干?
被幻象蒙蔽了心神的,自始至终全是他。
崇明还在絮叨着:“跟姑娘家相处可急不来,语气要软一些,事事顺着她的心,莫要端着你军中那些做派。还有啊……”
说了半天不听人回应,等他抬起眼……
“人呢?老东西你人呢?褚庭狗东西!” 。
“神君是觉得捉弄我十分有趣吗?”
莲玉语气生硬,身旁的人身形微滞,好似被唬住了,趁他不留意,莲玉忙从矮塌上起身,背靠窗牖而立。
两人一站一坐,无声对峙。
但皮相带给人的震慑冲击太过强烈,莲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底的好感与怒火杂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可惜。
可惜他生的太好,可惜他干的不是人事。
莲玉的心思有些不合时宜的飘远,凡人讲子不教父之过,这位神君父亲可还健在?
“在想什么?”
手腕一抖,那人又圈住了她的腕骨。
“骗子!”莲玉嗔怒一声:“凭什么你就能装作无事发生?忽然消失忽然出现,你以为你是土行孙吗?”
“莲玉的话,我怎么品出了一股酸味?”褚庭低声笑着,另一只手忽然穿破芥子空间,凭空抓出了一把匕首。
莲玉心惊,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功夫,怎么就被人一眼识破了?
褚庭握着匕首端详几许:“尚且看得过去,若是喜欢,我送你把更好的。”
挽了个花,刀锋一转递还给莲玉。
莲玉一把夺过后咬了咬牙,嘴硬道:“不必,可不敢麻烦神君。”
这些身份尊贵、眼高于顶的神仙看不起她的出身、看不起她的匕首、看不起一切爹娘不是九重天土生土长的人和东西。
他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莲玉的想法,男人又朝她靠近一步,踩得她心头为之一颤。
“哈哈哈哈!”男人笑得极其恶劣。
莲玉死死盯着那双玄色六合靴,若要再向前一步,她的刀可不长眼:“有什么好笑的!”
男人偏这时停下,撩起眼皮看着炸毛狸奴似的莲玉。
“那日是我不好,不该唐突了你。”褚庭极力放缓了声音、放柔了语调,来之前的路上,还回忆了许久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他娘哄他的语气:“只要你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言罢,他只看得见莲玉乌黑的发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袅袅木兰香。
看似包含歉意的话语,实则态度极为强硬,将她的退路全部堵死,她抬起头望过去:“倘若我不原谅呢?”